品读维特根斯坦,实属不易。众多读者或许都已意识到,难以获得对维特根斯坦的“决断式解读”,但这并未造成何种困顿,反而让人更加投入地去钻研他的文本。这恰是维特根斯坦的过人之处。斯坦利·卡维尔曾提醒我们,维特根斯坦的文字很可能是经过精心构思的“教学法”,它“耐心地期待着回应”,期待着“研究者或读者的参与”。
梁家荣新近翻译的《与维特根斯坦谈话》即为此种教学法的生动体现。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乃维特根斯坦的忠实追随者,在其影响下,放弃了哲学事业,转为精神医学。书中记载的对话,时间跨度从维特根斯坦重返剑桥,直至其生命终结。德鲁利揭示了维特根斯坦如何破除各种思维定式,怎样反复琢磨思考的出发点,以及怎样让哲学的探寻与日常生活融合成“生活形式”。哲学探讨的理想状态当然是为了问题的阐明和困惑的消解,但谈话的最终结果却将人们引向更为晦暗的境地——那里缺少清晰的指引,也未必能导向拯救,却让维特根斯坦沉浸其中。
文/孙宁
《与维特根斯坦谈话》
作者: [爱尔兰] 莫里斯·奥康纳·德鲁利
译者: 梁家荣
版本:艺文志eons|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年3月
“无意义”中的意蕴
逻辑实证主义者将命题分为三类:分析命题、事实命题,再加上大多数形而上学、伦理学以及神学陈述所属的第三类命题。他们认为,维特根斯坦与他们的立场相同,主张这第三类命题既不能通过逻辑推导,也无法经由经验验证,所以在严格的认知角度上属于无意义。
这实则是误读了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里,他探讨了语言如何描绘实在,以及真值函项理论,之后在两者的结合上,提出了可说与不可说的划分。这一划分非常关键,它构成了维特根斯坦思考问题的基本构架:不可说的内容无法用命题表达(Sagen),却可以展示(Zeigen),它支撑着所有可说的内容。正因如此,在维特根斯坦的理论中,除了逻辑实证主义者提到的三类命题,语言还存在一种极为特别的用途——它不是陈述(gesagt),而是指明(gezeigt)。
维特根斯坦,生于奥地利维也纳,后获得英国国籍,是20世纪的哲学家,分析哲学的核心人物。早期受弗雷格和罗素的启发,凭借《逻辑哲学论》开启了哲学与语言及逻辑的关联;后期由《哲学研究》提出的“语言游戏说”,再次革新了哲学的图景。他的思想对逻辑学、语言学、心理学、美学等多个领域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有人指出维特根斯坦所揭示的是些非命题化“意义”,这类意义缺乏真值,也无法形式化。他认为,在特殊的生命时刻,这些无法明言的意义是能够被真切体验到的。这种体验不仅生理层面可见,更有精神层面,甚至超越了自然的界限。他在1929年的伦理学演讲中指出,如果伦理学有意义,那将是“超自然的”,而非“自然的”。(楼巍编译、导读:《维特根斯坦论美学、伦理学、心理学与人类学》,第122页)同样在该讲座中,他还讨论了信仰体验的意义:“对世界存在的惊奇”“感到绝对安全”“意识到罪恶”。他告诉听众,“对于体验过它们的人,例如对我而言,是具有内在的、绝对的价值的。”(《维特根斯坦论美学、伦理学、心理学与人类学》,第128页)他关于信仰体验的阐述,让人想到维特根斯坦深入研究过的威廉·詹姆斯。后者在《宗教经验种种》中指出,所有信仰的根源是一种“不安”感受,是“感觉自己所处的自然位置出了偏差”,并由此生出这样的信念:“只要我们和高级力量建立合适的关联,便能获得拯救。”
在那些虽难言明却可感可知的意义之中,神秘的缝隙开始悄然显现。詹姆斯的论述中有着明显的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