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辛成评《科学与美国初创》|牛顿、美国国父与一场“过时”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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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辛成评《科学与美国初创》|牛顿、美国国父与一场“过时”的论证

《科学与美国初创:杰斐逊、富兰克林、亚当斯、麦迪逊政治思想中的科学》,[美]I.伯纳德·科恩撰写,王兆凯翻译,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发行于2025年2月,全书275页,定价98.00元。

两种“先驱”的视角

提及I.伯纳德·科恩所著的《科学与美国初创:杰斐逊、富兰克林、亚当斯、麦迪逊政治思想中的科学》,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科恩本人的背景。科恩在科学史界享有崇高地位——作为哈佛大学科学史系的创建者、美国首位科学史博士,以及牛顿《原理》的英文版译者,这些成就都足以让人瞩目。这本书的写作方式,本身就是一部学科史的缩影。科恩动笔时已是八十一岁高龄,自从他从乔治·萨顿手中接过《伊西斯》的主编职务,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距离他完成那本长达九百页的《原理》校勘版,也有二十三年的光景。一位学者在晚年选择回望“建国之父”,这本身带有深刻寓意:科学史学科发展了半个世纪,正如九十年代经历的高速上行期的美国,都到了需要回溯过往的时刻;而科恩作为这个学科的先驱,他的回望不仅针对杰斐逊们,也是对他参与创立的那个学术共同体的回望。

双重回望塑造了本书的基调。它并非一部客观的档案研究,更像是一位学科奠基人的“学术遗言”——既有开创者的自信,也不失老派学者的坚持。科恩想要证明的论题看似简单:科学并非美国建国者们闲暇时的消遣,而是深度融入他们政治思维的核心要素。然而,如何证明,又要证明到何种程度,背后牵涉的是科学史学科在二十世纪后半叶面临的方法论难题。

从萨顿到科恩:学科范式的两度转换

理解科恩的论证策略,需要置于科学史学科在美国形成的特定语境中。1912年,乔治·萨顿创办《伊西斯》时,怀抱着近乎传教士的激情:科学是人类理性的巅峰,科学史则是衡量文明进步的标尺。萨顿的范式是“英雄叙事”加上“编年积累”——从古希腊到牛顿,大科学家们如同接力赛选手一般,将真理的火把传递至今。这种范式在二战后的美国遭遇了第一次危机。托马斯·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发表于1962年,那是在科恩接任《伊西斯》主编之后不久。库恩将“科学共同体”的社会属性推向了前台,科学变成了有人情味的江湖,科学知识的客观性不再理所当然,科学史因此踏入了“后库恩时代”。

科恩的学术生涯横跨这两个时代。他早期追随萨顿,编辑富兰克林电学实验的详细注释版,从事的是典型的内史研究;中年时与同事合作校勘牛顿《原理》,关注的仍是文本与概念的精确演变。但《科学与美国的初创》一书问世于1995年,此时科学史学科已经经历了第二次转换——七十年代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兴起,八十年代拉图尔《实验室生活》对物质性的强调,九十年代跨国界、跨文化的知识流转研究。科恩这本书,在方法上似乎停留在第一次转换之前:他仍在探究建国者们了解多少科学,而非科学话语如何塑造了“建国者”这一主体;他仍在梳理杰斐逊读了哪些牛顿,亚当斯误解了什么力学,而非审视“牛顿主义”本身是如何被后世学者建构成一种话语装置。

科恩的研究方法与对象,若以今天的视角回观,更像是美国式的“经学”。他坚守已经处于绝对静止状态的十八世纪文献,深信微言大义与国父们的无穷智慧;如果无法直接证明,便运用更广泛的同期文献,编织一张名为“思想史”的网,串联起词句与词句之间的联系,为这个文本系统强加上动态,让已经被历史尘埃覆盖的研究对象,重新焕发出青春的光彩。这种学术审美上的“滞后”是本书中最耐人寻味的特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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