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同行游历法门寺邻近的乡镇，逗留三日两夜，晨昏时分常闻钟鸣相闻。
秋意渐浓那段日子，家父家母提及欲离开住处外出闲步。我表示赞同。于是前往法门寺边的一个小镇。
镇上规模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狭窄，两旁皆是灰墙。巷道里有生火做饭的人家，柴烟飘散到路面上来。母亲尝言，如此气息实在好闻。父亲未置可否，驻足墙边凝望一株柿子树。树上的果实无人摘取。他说，果实已经成熟了。
暂居之地位于小镇的边缘。院落中置有一张藤椅，母亲坐上去便不再挪动。远远能够望见塔的顶尖。
日暮时分，钟声开始响起。
钟声沉稳，不甚响亮。仿佛从地底深处升起。第一回钟鸣时，母亲抬起头，朝那钟的方向望去。她沉默着。第二回，父亲从屋内走了出来。他伫立片刻，道是寺院之钟。钟声歇止后，他仍伫立原地。
头夜夜里，睡得早。床铺坚硬，枕头颇为高耸。半夜醒来一次。庭院外静谧无声，静谧得令耳畔嗡嗡作响。随即，又听到了钟声。比傍晚的钟声要轻，想必距离较远。一声，两声。我默默计数着，渐渐再度沉入睡梦。
翌日清晨，钟声仍在回响。
母亲已然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她问，他们几点敲钟。我答，天亮了就敲。她言，四点半。我询问她如何得知。她称，醒来后反复聆听。她指向远方的山峦。天色呈灰蒙蒙的蓝色。晨钟响起时，父亲也搬出藤椅坐下。他坐下，同样无话。
早餐由房东端来。是白粥，馒头，及一小碟咸菜。
母亲称，此咸菜颇为可口。父亲夹了一根，说是萝卜缨子。房东站在一旁，带着笑容揭示，系自家所腌。母亲表示，比肉更香。
上午在镇上步行了一圈。青石板路被脚步踩得光洁，中间修有一条水沟。溪水清澈，可见水底石块。母亲蹲下身，将手探入水中。她称，水很凉。父亲从口袋内取出纸巾，欲递予她擦手。母亲拒绝，言道晾一段时间便自行风干了。
路旁有位售卖红薯的老妪。炉火上架着铁丝网，红薯切片在其中烘烤。母亲上前探视。老妪掀开盖子，红薯的香气弥漫开来。母亲购置一包。边走边食，递予我一块。我也品尝了。父亲无动于衷，行走在前方。
午间返回时，母亲在车中闭目养神。父亲则凝望窗外景色。
镇旁的田埂上建有一座小土地庙。庙内点燃香烛，红布条系于树枝之上。母亲入内祭拜一番。出来时，她拍打膝盖上的尘土。她说，祈求了平安。父亲追问，是否有用。她答，心诚则灵。
午后的时光，睡得颇为香甜。醒来后亦不记时间。
钟声再度响起。
这次是晚钟。声音散布于雾气之中，传得颇为遥远。房东称，塔那边的门已经关闭了。我问，明日还能听见吗。她说，每天都有，早晚各一次。
晚餐在镇上的小餐馆用膳。是一道炒鸡蛋，一道素菜。母亲用馒头蘸取碗底的汤汁。她说，此油甚好。父亲为她倒来一杯热水。她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食用馒头。
第三天的清晨，依旧是那钟声。
我立于院中，聆听其鸣响完毕。钟声总共持续多久，我未加记录。母亲提着行囊走出。她说，昨夜醒来，听闻钟声，便思忖明日还能再闻一次。今日需返程了。我道，日后再来。她答，好的。
返程途中，她不断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一张是柿子树，一张是土地庙。翻至那张烤红薯的画面时，她面露微笑。说，忘了购买一块带回来。
父亲驾驶着车辆，沉默无言。
行将到家时，他说，那钟声，似乎仍在耳中萦绕。我应和。母亲提议，录下一段。又说，录了也无用。声音是活的，录下便死了。
她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