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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华君:小舅舅的吃面腔调

来源:搜狐新闻
燕华君:小舅舅的吃面腔调

小舅舅一生,逃不过俩字“任性”。

舅舅的照片

那几年,小舅舅吃面的样子总在眼前晃悠。

苏州人早晨吃碗面,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小舅舅尤其讲究,讲究得近乎偏执。“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小舅舅活法儿就俩字“任性”。很小的时候在上海滩长大,上面有两个姐姐,爹妈都是戏剧行业的,领着他去演戏,顺便吃顿好的,再去外滩吹吹风,是活脱脱的宝贝儿、肉肉仔。

其实小时候,他不爱吃面。他是跟着父亲吃桌头饭的。我第一次见他吃面,正好是舅舅第一次婚姻散伙,他一边挑着粗面条一边说,这女人不会做菜,我只好出来吃面。他把那段失败的感情归咎于前舅妈烧不好小菜,实际上是他骨子里的任性跟不担当。前舅妈带着两个娃嫁给他,折腾得团团转,哪儿晓得拴住男人胃是大事。小舅舅常躲出去吃面,照样说他天天能在外面吃,又不是吃不起,说过总归有点不好意思,家里还有两个娃要养。这是他的人性微光。

小舅舅吃面的派头跟旁人不一样。他爱吃虾仁鳝糊猪肝这类现炒浇头面,不像我们,焖肉爆鱼浇头一股脑儿倒进碗里哗啦啦吃得精光。小舅舅说这是管饱,是粗食。细食的话,舅舅先挑一筷子面,吹一下,郑重地送进喉咙,喉结滚动,面条顺顺当当地滑下,第一步结束。第二步他专吃浇头,来活了:他把虾仁或者鳝糊划进调羹,吃一筷子面条再吃半勺子浇头,循序渐进,有板有眼。他说吃面是吃浇头,他常点三四个浇头,面只要一两,细模细样,吃面要四十分钟。最后落到调羹里的浇头加上汤底,他逐一吃干净,掏出一块方格子手帕,擦擦嘴,起身,站定,心满意足回家。

晚年舅舅靠书本和断联守着老派知识分子的体面,除了外出买他爱吃巧克力牛肉干奶油话梅,或者隔几月去上海老大房买栗子蛋糕蝴蝶酥,要么就去吃碗苏式面,舅舅已不跟任何人联系,他的双腿心脏血压不允许他再任性,他被年轻时深恶痛绝的家给绊住了。

小舅舅晚年风波不断,他所有的不体面是从不能像以往那样吃面开始的,他的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筷子和调羹;眼睛近视加老花,无论是新鲜虾仁还是喷香爆鳝,在他眼里都跟墨团子似的。手抖、脚颤、心脏不适、血压偏高、失眠,老年病像潮水般即将将他淹没。

一个人活一世,并非处处是高光时刻。小舅舅最得意的是少年时在上海的日子,他是父母亲的心头肉、两个姐姐的小尾巴,吃穿用度基本达到了人生顶峰;另一个时段是和新舅妈交往,他一改平时的沉稳及少言寡语,和新舅妈出双入对唱歌跳舞,他喜欢马连良,称其“慢唱快唱皆潇洒飘逸”。晚年时他颇有牢骚。一件事改变了他,他的老破小房子动迁,搬进崭新的、亮堂干净的、有物业的小高层,他的喜悦终于掩饰不住:政府不容易,那么多人要管呢。这天他独自一人去办了遗体捐献手续。

小舅舅爱读书,涉猎极广,有文学、历史、天文、军事,他独爱鲁迅,搜罗各种版本的《鲁迅全集》,或许鲁迅骨子里的硬映照着舅舅心理一直想要的那种硬气吧。2013年5月小舅舅写了《心的告白——代遗书》,他把唯一的遗产——一柜子书留给了我;2019年9月他又郑重地写下“本人身后事安排程序”。他有记日记的习惯,止笔于他87岁生辰子夜。他写道:“在告别尘世的这一刻,我拥有了凤凰涅槃般的灵感。”

小舅舅捐献遗体,不要抢救,不要墓碑,不要骨灰,看似决绝,其实和他少年飞扬、中年动荡、老年通透以及吃面时的专注形成最完美的闭环,他活成了自己。舅舅故去后第三天,我们九个亲友聚在“松鹤楼”——他生前最爱的饭店,吃顿追思饭。告别时每个家庭拿一盒他最爱的费罗列巧克力,挤入人群,各自散去。

过了三年,慢慢想通了。我读鲁迅,在墨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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