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许多画家喜爱画荷,八大山人是其中尤爱的一位。八大山人的笔下之荷,往往叶稀花寡——以少胜多是其特点。
荷叶不过三两片,有时仅有一片。但枝干常显得挺拔秀逸,卓然立于水面之上,干净利落,给人以挺秀之感。单看这片荷叶,便能体会到其中蕴含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荷叶或极硕大,蓬松展开,浓墨淡墨相间,通过墨色变化,展现出层次感,这既是叶片色彩的层次,也是时间积淀的层次,仿佛能从一片荷叶窥见一株荷的生命轨迹。他的荷花多是含苞状态,至多开至七八分,似乎在刻意追求一种“花未全开月未圆”的佳美生命境界。荷花以淡笔勾勒,留白构成花瓣,形成的花瓣给人以饱满的质感,尤其是在浓墨荷叶的映衬下,那荷花更显素雅高洁。
我们来看他的《花鸟图》(之二·荷花):仅有叶一片,花一朵,残梗一段。荷叶硕大,墨浓似泼,几乎占据了整幅画面顶部,有遮天蔽日之态势,叶梗粗壮挺拔,十分有力。荷花荷茎挺直,花处于半开姿态,丰腴饱满,散发着醉人香气;凝神细看,那荷瓣,又似正在缓缓绽放,亭亭玉立,静如美人在独立。整幅画面物象虽简,却意蕴深厚:既有浓郁苍翠的生命活力,又有芬芳的生命内质。这幅荷之画,亦似作者自身的写照。
八大山人的笔下之荷,常伴有“荷上栖鸟”——鸟栖于叶,栖于花,栖于莲蓬。
花与鸟的组合,是中国花鸟画的常见形式,但八大山人的鸟,别具一格。相对于荷叶荷花而言,鸟体往往显得巨大,腿挺立,头却微垂,眼神似闭,仿佛已进入禅定状态。一些鸟呈现单足站立之态。以《花鸟图》(之七·荷花翠鸟)为例,荷枝三两,浓墨重抹,几乎分不清是荷叶还是荷花,那只翠鸟的巨大身躯,将一切都压住了。这样一只体型硕大的翠鸟,压在三两荷枝上,给人以“不胜”之感,仿佛随时会跌落下来。然而,再看那只翠鸟,却是肚腹前倾,长喙如锥,眼神似闭,泰然自若——居危自安,尽显雄者气度。
八大山人有另一幅《荷花翠鸟图》。芦苇一枝,叶仅三两片;荷叶一片,叶片硕大,低矮,似浮于水面;另有残梗一根,那翠鸟就停驻于残梗顶端,头微垂,处危而不惊,泰然自若。这只鸟在做什么?在冥思,这是一只会思考的鸟。荷花哪里?画面中根本不见,花在水底深处,被荷叶遮蔽,也在翠鸟的冥思中。又或许,那栖鸟的残梗,本是荷花之梗,此时花已凋零,留下的唯有淡淡残香,而那只翠鸟,或许正循香而来,它垂首闭目,正努力嗅闻周遭的花香。
八大山人的笔下之荷,形态独特。荷叶、荷花,通常以极度夸张的形态呈现。尤其是八大山人的荷叶,蓬然巨大,占据整幅画面的很大部分,浓墨如泼,墨黑中流淌着浓绿,是黏稠的绿,每一片荷叶都显得沉甸甸的,彰显着荷叶的肥硕,一株荷的蓬勃生机。
八大山人的荷花,不以着彩见长,而是以留白取胜。稀疏几根线条,其间片片留白,那留白,便是荷花的花瓣所在。然而,细看那留白,却毫无空虚之感,反而觉得莲瓣片片丰腴、饱满,片片莹亮明净,散发着光芒。
荷花多变形。变形,关键不在“形”,而在“意”,达意即可。如他的《安晚图》(之九·荷花小鸟),画面所绘荷花,全无寻常荷花之形,作者浓笔皴染,墨迹在纸面洇开,看似一嘟噜葡萄。可以看出,八大山人是意在笔先,他笔下的荷花,只是他心中的荷花。
八大山人“杂画册”之一《荷花》,其荷花之形更为独特:画面中,仅荷花一朵,特立独行,给人孤高之感;荷花之形,非圆非方,却是两角尖尖,如利斧,似利剑,直刺苍穹。这哪里是荷花?这分明是八大山人内心世界的写照:他要如利剑一般,刺破束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