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多年前读过一篇文章，作者在北京生活多年，文中他饱含深情地写道「北京是我的城」。岁月流转，我也来到了这座城市，却丝毫没有那种归属感。就像这个夏天，我每天在拍摄北京的天空时，欣赏这里的蓝天，喜爱这里的云彩，但我始终不觉得那是「我的天空」，也感觉不到鸟儿在天空飞翔的身影。
昆明曾是我心之所向，可如今我也渐渐无法自称它是「我的城」。因为我离开得太久，那个熟悉的昆明城早已深藏记忆之中，偶尔会在老友的笑容里瞥见一隅。孩提时代，昆明是座不会让夏日雨水浸湿我的城，街道上空的梧桐叶为我撑起阴凉。可如今，它的叶片再也无法伸至两千公里之外，只是在梦中为我遮挡天日，醒来后唯有冰冷的钢筋水泥屋顶映入眼帘。
漂泊在外，终究会感觉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从未真正融入任何一处。头顶是虚幻的天空，脚下是陌生的土地。当我在白日里望着窗外景色出神时，脑海中却游走于昆明熟悉的小巷，伸手触摸被雨水浸润的丁香花瓣上晶莹的水珠。那一刻，我既不在北京，也不在昆明，更不在当下这一刻。回到老街上的旧宅，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向昏黄的灯光，看见新住客忙碌的身影。转身远眺，街道与建筑早已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到我记忆中的城市轮廓。此时置身昆明，却又像魂不附体，仿佛立于时光上游的某个点，现实与回忆在此不断交织。
浪子失了根基，如浮萍脱离了土壤，其实活在一个与现实隔绝的透明空间里。无论身处北京、上海或深圳，总有一个透明屏障将我与本地人的生活隔离开来——因为当初我并不在场。这里有现代社会的种种便利、井然的秩序、周全的保障、小小世界里的安稳，可这些也共同筑起了那道透明屏障，使我远离真实的本地生活。浪子的存在如梦似幻，向前追溯只是一片空白。就像家乡的生活，某个瞬间突然终结，只留下茫茫白雾。
过往最伤感的时光已渐行渐远。伤感源于曾经的幻想——幻想有朝一日能扎根大地，成为讲故事的人；幻想在此地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伤感也源自想要逃离，摆脱悬浮在空中的孤寂感。人总要找个依靠，哪怕只是个抱枕。
如今我已逐渐适应这种悬浮状态，说得更明白些，便是接受了这样的生活。当初选择做浪人，就是选择了无所依靠。终究抵达了诗与远方，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才是常态，本该如此。当不再幻想拥有土地，不再渴求依托，伤感就像雨后彩虹般悄然消散。
「我的」这个概念也随之淡去。故乡、城市、风景、街道、过往，它们都沉入了记忆深处。此刻我拥有的，皆是借来的，是暂时的保管，随时可能变化，并无真正属于我之物。
于是听音乐时更投入，看日落更沉静，朋友宴饮时喝得更快更多更尽兴，甚至像儿时那样，举杯就毫无防备地放声歌唱，像云南山民般酣畅淋漓。想想看，也不似那只十七年蝉的夏天吗？
或许今后再不会提「我的城」这个说法，甚至不再说「我的家」。没有城市，没有土地，没有根须，亦无枝冠，唯有长河，无尽的河流，我要做的，大约便是挽起裤脚，专心涉水，所有依靠都在这双足上。
题图标题：《愤怒的公牛》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8.1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