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场以“不让枯竭之地吞没”为题的讨论拉开序幕,陈嘉映、李敬泽、杨大壹和于一爽围绕她的新作《水在水中》,探讨了“枯竭”与“虚弱”的议题。
话题从王朔与于一爽的代际分歧谈起,进而讨论“外部靶子”消亡后,写作如何自处的问题,再深入到现代人陷入自我内部的挣扎、亲密关系如何转变为“战友关系”,以及当宏大叙事失效,写作怎样重新获得“赋魅”的可能。这场近万字的对话没有给出定论,更像是一场缓慢而相互启迪的思辨。
现将现场对话记录整理如下,或可看作一种启示:枯竭未必意味着匮乏,虚弱未必代表不幸。关键不在于避免被淹没,而在于留在那些“说不清”的瞬间里,让能量顺其自然地流动。
01
王朔与于一爽,外部靶子为何消失
杨大壹:感谢各位来到《水在水中》北京首发,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有陈嘉映和李敬泽老师,还有本书作者于一爽,首先请她简要介绍一下这本书。
于一爽:谢谢大壹,关于这本书,我想说的一些内容在序言里有所提及。确实有不少朋友认为我的序言比小说本身更吸引人。简单来说,水在水中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没有边界的状态。这本书无论从题材上,还是更深层面,我都希望它能消融界限。
杨大壹:阅读你的作品时,我会感到一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在阅读王朔时也曾出现过,当然,我不能简单地说你们是同一回事。
李敬泽:她和王朔完全不是一回事。可以说,王朔有着明确的文化对抗目标,有要驳斥和消解的对象,在于一爽这里,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他者"。或者说,"他者"已经完全内化了。在传统小说中,情节的核心是人的选择与自由:人在困境中做出选择,故事才能逐步展开。但在于一爽笔下,人只能向内,与世界拉扯变成自我拉扯。这也就是书名《水在水中》的寓意,人被困在了自我之中。这也是我当年为她写序时提出的关键词:枯竭而写。所谓的枯竭,不是没有内容可写,而是故事讲完了,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陈嘉映:是的,我继续敬泽的话题。他们二者最大的代际差异在于,王朔面对的是一个坚硬、统一的主流话语,有明确的消解目标;而现在人人都是非主流,不存在单一需要对抗的权威,写作失去外部靶子,文字氛围自然而然变得松弛、暧昧。她文字里独有的北京气质难以复制,放在上海、广州的城市书写中都不成立,不是依靠故宫、胡同符号的堆砌,而是这座城市人的思考方式、人际距离和暧昧氛围的自然流露。
杨大壹:她书中有一段写男女分手,不写分手,而是写他们在胡同里散步的情景。
于一爽:我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写,可能只是一个情境吧。像两位老师说的,我不会写情节,但我会努力描绘一些情境。
陈嘉映:这是典型的"状态叙事"。
02
爱情失去古典脚本,人如何连接彼此
杨大壹:你在书中提到,认为男女更像是一种战友关系,如何理解这一点。
于一爽:是的,要和现场的朋友们说明,是战友,而不是占有。哈哈。出版人杨葵曾评价我笔下的人物:刚萌生爱情的念头,就立刻自我退缩、怀疑,这也是我自身精神状态的映射。我几乎不会写从始至终纯粹的浪漫故事,但喜欢深刻的情感连接,深刻不一定意味着愉快。我父亲曾经告诉我,婚姻的本质是"共度难关"。能够长久地与一个人共度余生,就相当于和世界上所有人共度余生。我想"战友"只是一个比喻,可能并不完整,但我想要探讨的是人与人关系的多样性。
陈嘉映:古典文学中的人物拥有明确完整的价值观,爱情承载着整套人生信念,愿意奋不顾身;现代人的价值标准多元化,不会强求对方和自己完全一致,很难产生古典式的热烈爱情。
李敬泽:短视频里最近总给我推送"发小重逢"的内容,不知为何,本质是恐惧与陌生他人建立亲密关系,和陌生人建立亲密关系,这多累啊,于是幻想那种天然的、知根知底的缘分;但真正的亲密关系,本就是陌生人变成共度难关的同伴,就是于一爽所说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