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本《晋书》,[唐]房玄龄等撰,中华书局,2026年6月出版,全十册,780.00元。
刘曜是十六国时期前赵的创建者,由于前赵与汉国有明显的继承性,刘曜往往不被视为王朝开国君主,而被归为匈奴汉赵国的第三代。如《晋书·刘曜载记》:“元海以怀帝永嘉四年僭位,至曜三世,凡二十有七载。”无论怎样,刘曜是十六国开场阶段的一个重要人物,他的经历和行事风格也很有特点,可以借此观察西晋灭亡前后胡汉政治与文化的多个面向。关于刘曜的完整生平,自以《晋书·载记》所述最为完整,其来源则是前赵国史和崔鸿《十六国春秋·前赵录》,但后两者皆已亡佚。周伟洲在《汉赵国史》一书中完整地评述了刘曜统治期的各种活动,可以参看。本文不打算全面讨论刘曜的功过,仅截取其传记中三个与北族文化有关的问题,不成系统,姑且与《晋书》的读者做一次笔谈。
周伟洲著《汉赵国史》。
养子兴大业
刘曜的出身,史书语焉不详。《载记》开头便说他是刘渊的“族子,少孤,见养于元海”。接着说他八岁时遭遇迅雷震树而神色自若,刘渊称赞说“此吾家千里驹也,从兄为不亡矣”。也就是说,刘渊称刘曜之父为从兄。族从之辨是个复杂的问题,“从兄”可以是共祖(即父辈为亲兄弟)、共曾祖(祖辈为亲兄弟)的同辈,按照最宽泛的定义,甚至可以是共高祖(曾祖辈为亲兄弟)的同辈兄弟,但超出此范围之外,便是族兄弟了。既称从兄,那么他们在哪一代共享了一位祖先呢?
刘曜称帝之后,照例要往上追尊四代为皇帝,其名单是:高祖亮、曾祖广、祖防,其父名讳未记。而刘渊自称的世系是:单于羌渠(曾祖)、於扶罗(祖)、刘豹(父)。由此看来,刘曜之父的曾祖刘亮,与刘渊的曾祖羌渠显然不是同一人,也不像是兄弟,否则大概率要在史书中交待一句。也就是说,他们直到高祖都没有共同的祖先。
这一矛盾如何理解?第一种可能,刘渊称刘曜之父为“从兄”,不能理解得太实,他们的血缘关系其实比较疏远,“族子”更切合实际。《颜氏家训》中说“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嘲笑他们“不知有族”。这是南北朝后期的情形,不能直接上推到西晋。不过写作《十六国春秋》的崔鸿是北魏后期人,或因他浸润在此文化中,笔下的刘渊也就“不辨族从”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若按唐长孺、陈勇等学者的考证,刘渊、刘豹以上的世系基本可认定是伪造的,他们与於扶罗、羌渠不仅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有屠各、匈奴的族属之别(唐长孺《魏晋杂胡考》,收入《魏晋南北朝史论丛》;陈勇《去卑监国的败局与刘豹世系的伪造》,收入《汉赵史论稿——匈奴屠各建国的政治史考察》)。那么刘曜所追尊的谱系,倒可能透露出刘渊家族的真正来历。不过哪怕是如此,在刘渊、刘聪的时代,官方宣称的谱系是不容置疑的,刘豹以上的真实祖先,必须被遗忘和湮没。
唐长孺著《魏晋南北朝史论丛》
陈勇著《汉赵史论稿——匈奴屠各建国的政治史考察》
“族子”所代表的单薄血缘联系不足以解释刘曜的地位,他在刘渊家中最重要的身份其实是“养子”。养子,在中原也不算罕见,但在北族社会与文化中更为突出。三国时期董卓和刘备就有养子,不过细究起来他们都有点北方边地的背景,而且在中原文化中说起来养子总带着歧视。董卓收编吕布之后,“誓为父子”,王允劝吕布刺杀董卓,“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三国志·魏书·吕布传》)吕布的义父子观很有点北族的色彩,或许与他生长在五原郡有关,王允则站在中原文化立场上指出“本非骨肉”。
刘封是刘备的养子,“太祖(曹操)在汉中,而刘备栖于山头,使刘封下挑战。太祖骂曰:‘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三国志·蜀书·二主妃子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