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课堂上的描绘,让葡萄牙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定格。老师口中的欧亚大陆最西端国家,紧邻浩瀚大西洋,那时罗卡角只是课本上的一个点,遥远得模糊不清。如今,当《旅游行程单》上赫然印着这个名字作为首站时,我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即将亲临“陆止于此,海始于斯”的境地。一股莫名的期待油然而生,仿佛这次不是简单的旅行,而是赴一场久远的约定。
里斯本机场迎来黎明时分。尽管心早已飞往那个远方,但机场的运转却显缓慢。海关前排队、等待,再次排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令人焦灼。终于踏上旅游大巴,车辆沿着海岸山路的行驶舒缓。葡萄牙的车手驾驶稳健,我却不时催促,奢望即刻飞到那山巅,亲眼见到矗立的灯塔与十字石碑。尽管旅途疲惫,望着窗外的辛特拉山风光——连绵的山脊,茂密的林间,渐行渐远的海岸线,都让我忘却了困顿。
终于,那座灯塔和十字石碑出现在视野。阳光洒在海风中,它们静静伫立。走近细看,石碑上的葡文字句清晰可见,通过手机翻译,我看到了这八个字:“陆止于此,海始于斯”。虽然不识葡文,但这翻译结果却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共鸣。站在这里,我才深刻理解“天涯海角”——脚下是稳固的岩石,前方是无垠的波涛,陆地确实到了尽头,而海洋,却从这里伊始。
想起古人提出的“天圆地方”说,若生活在那个时代,站在此处,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感叹。陆地终点即是海洋开端,道理看似简单,却蕴含深远。可海的尽头又通向何方?这疑问曾令无数航海家辗转反侧。欧洲沿海国家正是从这种探寻出发,扬帆起航,闯入未知的大海。他们发现了美洲,发现了澳洲,发现了海底的财富,也逐渐意识到,脚下的土地是圆形的,“天圆地方”不过是视野短浅的误解。
大航海时代,彻底改变了人类看待世界的格局。1492年,哥伦布船队向西扬帆,在大西洋彼岸发现了美洲新大陆;1519年,麦哲伦船队出发,穿越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绕地球一周返回西班牙,用实证证明了地球的球形。这些航海家的勇气源于何处?或许就来自“海始于斯”中的猜想。海的彼端,是未知,是可能,是另一个世界。这种探索的渴望,比黄金更珍贵,比权力更诱人。
我站在罗卡角的崖边,迎着强劲的海风。一望无际的蔚蓝大西洋,波澜无休地拍打礁石,飞溅起洁白的浪花,又悄然退去,循环往复。这里的咸风带着海洋深处的古老气息。我想象葡萄牙诗人卡蒙斯写下这八个字时的场景,他很可能就站在此处,吹着这样的风。他不是写给君主,也不是写给爱人,而是献给大海。这是一封情书,简洁而深情,饱含对未知的敬畏与憧憬。
此刻,我也伫立于此,风掠过头发,也吹乱了思绪。人类探索海洋的脚步从未中断,从帆船到轮船,从声呐到卫星,我们对海洋的认识日益增进,但大海依然守藏着秘密。最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我们探访过寥寥数次;广袤的深海领域,还有多少生物等待发现。每一次探索,都是对“海的远方是什么”这个古老问题的解答,而大海,则以沉寂回应着人类。
夕阳西沉时,罗卡角的灯塔亮起。那光芒穿透暮色,投向大西洋的幽深,如同一声永恒的问候。我知晓该启程了。可就在转身瞬间,我顿悟,这封写给大海的情书,从来不是某个人专属,也不属于某个时代。它属于所有被大海魂牵梦绕的人——那些扬帆远航的航海家,那些绘制海图的学者,那些常年守灯塔的守望者,以及此刻,仍不愿离开此地的我。
陆止于此,海始于斯。抵达的地方,是天涯海角;出发的地方,也是天涯海角。我们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