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记】
《三国演义》堪称古代章回体小说的鼻祖，位列明代四部名著（《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之中。许多人将它视为这四部奇书之首，不过这种“首”既可理解为在时间上的领先，也能看作是对其价值的肯定。传统观念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在《三国演义》上，读者基础最广、接受程度最高、影响范围最大，实在非它莫属。这样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四部书中，惟有《三国演义》在明清两代刊刻次数最为频繁。
这种特点直接影响了《三国演义》在当下的收藏行情。想要寻觅一部清刊本《三国演义》，不必像等待宋元善本那样苦等“千年等一回”，也不必像《红楼梦》或《金瓶梅》的珍本那样付出“千金换书”的代价。运气好的话，或许用某些新出的“高定本”《三国演义》的价格，就能获得一套古籍藏品。
在我看来，古籍收藏大约可分为“收”与“藏”两个层面。所谓“收”，是指购置那些版本价值并不高的古籍，或是用于阅读，或是收藏观赏；而“藏”则意味着选择具有学术价值、需要用心呵护的藏品——倘若能凭借它写出一篇论文，文中提及“寒斋所藏”，那就再完美不过了。不过小说类古籍文献往往数量稀少、价格不菲、体量较大且刊刻粗朴，珍藏起来颇为不易。因此，我最初对《三国演义》动心思时，是在“收”的范畴。
大约六年前，有位出版界的前辈打电话来询问清代版本的《三国演义》，我只能根据学界当时的认知简单回答。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泛泛而谈，便决心深入探究。这一探索过程中，我惊觉清代刊行的毛评本（毛纶、毛宗岗父子评本）数量之多，令人难以置信。学界其实一直不太重视毛评本，常将其视为俗本，几部重要的《三国演义》版本研究专著在提及毛本时都语焉不详。相比之下，日本学者对毛本比较关注，上田望曾统计这些毛本“目前保存下来70多种清刊本”，此后又搜集更多，得自各书目的版本达132种之多。国内有文革时期的《〈三国演义〉版刻知见录》一文，在此基础上补充更新，列出了毛本155种。我的搜罗成果显示，还能增加数十种。粗略估计，清代刊刻的毛本超过二百种，几乎每年一种，可能没有其他典籍能比得上这种待遇了。
那时，我仍然没有“藏”的雄心，仅仅是出于对毛氏评点的喜爱，想着收一套毛评本，随时翻阅，也能借此寄托思古之情。于是我在网络上反复比较，购买了半套善成堂本。之所以选这个版本，是因为善成堂本是清中期后毛本《三国演义》的代表作，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毛本的《点校说明》就评价善成堂本为“通行本”，“此后坊间所出大率祖此本”。更关键的是，善成堂本是套朱印本，其书版框、圈点及专名线都套红，十分雅致。后来善成堂本翻刻增多，便不再套朱印刷了，因此现在市面套朱印本比较罕见，这套书虽然不全，我也将其收入收藏。
收藏古籍会让人逐渐上瘾，一旦打开这道门，便难以停下脚步。当初我收藏半套善成堂本，本意只是“立此存照”，但总觉得对《三国演义》还不够尽兴，在半年内陆续购入了《绿荫巽金批第一才子书》。这本书品相较好，刻工也相当精良。买书时，我先买了半套，又拼凑了另一半——这是一个经验，整套购入的话价格较高；若能靠零散书籍拼整，成本就会低得多。此后，我见到扫叶山房的版本也很赏心悦目，便也收集了一套。当然，因为这个版本前面有“光绪十四年孟秋醒悔道人”所书的《重刊三国志演义序》。这篇序原本作于咸丰年间，署名“咸丰三年孟夏勾吴清溪居士书”，到了光绪年间时，书坊直接改动作者与时间再次刊印。可见在清代无数的毛评本中，有不少是书商为盈利而跟风复刻的作品，收藏此本也算是一个证据。
有关《三国演义》的收藏，在我刚打算“收”的时候，“藏”的机会也悄然到来。那是2022年初，准备写一篇关于《三国演义》的论文，我在孔网四处寻觅。我发现一家书店有一部残本，仅存两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