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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来源:搜狐新闻
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卞毓方

“认亲”贺兰山岩画

有的初次遇见岩画,是在展馆里。有的初次看见岩画,是在野外中。而韩美林遇见贺兰山岩画,却似与家人重逢般。

这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一个日子。贺兰山的风猛烈异常。那风从荒漠深处刮来,横扫过山口,扬起砂石,掠过裸露亿万年的岩壁,也吹乱了韩美林额前的头发。阳光斜斜地打在山体上,赭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展开,远远望去,如同被岁月缓缓摊开的巨书。

这本巨书,没有纸张,没有装裱。它以山为册,以石为简,以风沙为墨,以五千年的岁月作注。

导游在讲解,学者在研究,游客在拍照,唯有韩美林忽然停下了脚步。

岩石上的那些线条,仿佛拥有了生命。一头鹿从石壁深处跃出;一匹马在天地间奔跑;一只鸟张开双翼,正欲飞向太阳;还有那些神秘的人面、图腾、符号,像一群失散多年的故人,隔着数千年时光向他招手。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岩画,而是记忆。一种说不清缘由的记忆。

仿佛在时间尚未被命名时,在文字尚未出现时,在史册尚未记录第一页时,他曾经站在这里。头顶是苍茫的星空,脚下是荒原与河流,火堆在黑夜里哗哗燃烧,族人围坐四周,有人仰望太阳,有人祭祀神灵,有人讲述白天追逐鹿群的经过;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远处狼嚎声此起彼伏,近处马嘶声不绝于耳,风从山谷穿过,像神灵低沉的吟唱。

然后,一个年轻人拾起石器,在岩壁上刻下奔跑的鹿、飞翔的鹰,以及他对天地万物最初的惊叹。

那时,艺术尚未有名称,画家尚未有姓名,美术史也未成型。人只因被震撼,因感恐惧,因怀欢喜,因想留住一头鹿,留住一次狩猎,留住太阳,留住雷电,留住星辰,留住祖灵的凝视,于是向岩壁伸出了手。

这一伸手,便是艺术的缘起。

五千多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早已化为尘埃。然而岩壁还在,太阳还在,风还在,鹿仍在奔跑。而韩美林站在岩画前,忽然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亲近。

仿佛自己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仿佛这一次,不是旁观,而是归来。

这是一场奇异的事。一位现代艺术家,生于都市,受过现代教育,经历过二十世纪中国的风风雨雨,却在贺兰山的岩壁前,突然萌生与史前人类相认的冲动。那不是学术上的关联,也不是资料的印证,而是生命深处某种古老直觉的唤醒。

有些事物,书本说得含糊其辞。有些事物,学院教得云山雾罩。有些事物,尽管隔着几千年的尘埃,也能被一个有缘人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贺兰山岩画是考古对象,是文化遗存,是先民生活与精神世界的视觉档案。但在韩美林眼中,它首先是一个生命体。

鹿有蹦跳之态,马有奔腾之势,鸟有高飞远翔之姿;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貌似稚拙的人面,那些难以解开的符号,也都有呼吸,有心跳,有欢笑。它们并未安静地待在岩壁上,而是破壁而出,闯入他的眼帘,闯入他的笔墨、陶土、铜铁和灵魂。

因此,韩美林后来多次提及贺兰山岩画对他的触动。这种触动,不是“看见了一个题材”,而是“找到了一条根”。题材可以更新,根却无法替换;题材属于作品,根属于本真;题材在眼前,根在脚下;题材可以借鉴,根只能被唤醒。

贺兰山唤醒了韩美林。

或者说,贺兰山让韩美林认出了曾经的自己。

既熟悉现代,又返回远古

那是文字诞生之前的时代,龙马尚未负图,神龟尚未献书。艺术尚未从生活中独立,就像水尚未从海中分离。每一道刻痕,都是生存留下的印记;每声吟唱,都是人与天地互相试探的回音;每个形状,都是生命在严酷岁月中偶然绽放的花。

而这类“花”,韩美林一见便懂。他懂它为何粗砺,懂它为何稚拙,懂它为何没有阴影、没有透视、没有精密解剖,却仍震撼人心。因为那不是后来人坐在画案前雕琢出的绚烂,而是生命在瞬间迸发出的力量。它未经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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