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路易威登（LV）与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的讨论甚嚣尘上。此案核心在于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本身争议不大。不过，案件的焦点LV老花图案，却让网民看后感觉眼熟异常——中国传统纹样中的宝相花、柿蒂纹，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上的装饰，苏州园林的花窗图案，似乎都能在LV老花中找到影子。还有网友指出自家老宅的砖墙上也有类似纹样，#好怕LV告我家房子#的话题迅速登上热搜。
近些年，一些国际品牌采用中华传统纹样、工艺等文化成分，但不注明出处、不清晰归属，由此引发的讨论接连不断。此次LV老花与千年宝相花的冲突，背后还隐藏着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名牌从别国文化中获得创意，为何常省略溯源环节？
LV老花图案诞生于1896年。LV在其官方网站上称，这一标志性图案融合了源自家族宅邸厨房瓷砖、新歌特艺术及和风纹饰的多元设计概念。官网文字写道：“在与文化艺术的不断交融下，这一纹饰持续焕发活力，书写传承篇章。”
但宝相花作为中华文化里的传统纹样，其实早已流传千年。提及“宝相花”纹样，最早见于宋代《营造法式》，而宝相花纹更早是在唐代便已流行开来。起源于新石器时代的柿蒂纹，与佛教艺术中的莲瓣、从西域传入的卷草和联珠等元素交融，渐渐演变成一种包罗万象却又不具体的“理想之花”，蕴含着吉祥如意、富贵圆满的象征意义。
一百三十年前，LV老花以和风纹饰为灵感诞生；但近一千三百年前，以宝相花纹样装饰的紫檀木画槽琵琶从唐朝宫廷出发，作为赠予圣武天皇的礼品，由遣唐使带到日本，如今仍保存在正仓院。
这次围绕大牌创意来源的争论并非个例。2022年，法国品牌迪奥推出一件售价2.9万元的黑色半身裙，其前后裙门、两侧打褶的设计与中国传统服饰马面裙如出一辙，但品牌方只提其为“标志性迪奥廓形”，引得中国网友及留学生抗议，后来该产品在中国内地官网下架。2024年，意大利品牌芬迪在社交平台上透露一款与韩国工匠合作推出的联名手袋，其中的绳结造型与中国结相似，宣传文案却称之为“韩国传统结”，引得中国网友强烈反响，随后品牌删除了这篇帖子。
在LV老花的追根溯源过程中，网友们发现，许多国际品牌的经典Logo，都能在中国传统纹样中找到类似设计：柿蒂纹与梵克雅宝四叶草，寿字纹与思琳双C符号，回字纹与纪梵希四G拼接标志，锁子纹与高雅德品牌标识，春秋时期高柄方壶上的连环纹样与古驰双G标志，魏晋时期虎头纹手镯与卡地亚猎豹手镯……这些源自历史传承、属于公共领域的文化元素，究竟是否应被某个品牌“独占”？下一个可能被“遗忘”的又将是哪位文化传承者的技艺？
在宝相花面前，老花并非真的“老”。而宝相花也不是什么“想象之花”——经过千年传承，它在织锦、铜镜、玉器、陶瓷、木罐、藻井乃至糕点上绚烂不败，成为代表中国人的美学基因与文化印记。
人类的审美离不开相互借鉴。法国作家普鲁斯特曾说，重要的不是观赏新的景色，而是收获新的视角，“用其他人，成千上万人的眼睛来观察世界”。但此次争议背后正藏着这样的忧虑：若品牌不标明文化成分的出处，成千上万位初见LV老花的外国人，未必会联想到宝相花、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或苏州园林的花窗。被大牌垄断的文化元素或许会逐渐覆盖原有文化，甚至变成该文化以外的人所熟知的唯一版本。
这个问题并非仅限于中国传统文化。在墨西哥，多个国际知名品牌未经许可使用墨西哥原住民社群图案的案例屡见不鲜，涉及领域包括服装设计、啤酒标签、世界杯装备等；在澳大利亚，许多土著艺术图案被商业品牌随意运用，而创作者社群却得不到应有回报；在非洲，黑人传统发型被美国设计师在白人模特身上展示，配搭华贵服装，却割裂了黑人文化背景，不再与黑人群体关联。如何在跨文化表达与商业创新间寻得平衡点，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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