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起徒步这篇报道,脑海里总会浮现二十年前一个画面:视频通话里,杨勇身后一片碧蓝的天空,天空下连绵的雪山,雪山前是那个点缀着各式客栈、民宿和酒吧的村落。
“这是玉龙雪山的背面,看这边,这条线就是我们徒步虎跳峡要走的。”杨勇指着屏幕,忆起当初第一次踏足虎跳峡的情景。他从西安南下,需要搭乘漫长的火车,耗费四五天时日。抵达村落时,连手机讯号都寻不到,恍若踏入世外秘境。而今,从广州出发,四五个小时就能安顿在酒店。刚入住,老板便询问:“需要一杯早晨的咖啡吗?”夜里,当地青年会告知银河的方位,坐在露台便可见繁星点点。村里亦设有酒吧,甚至能品尝到洋酒。村中还住着几个二十年前便结识的友人,至今常常见面。那个年代他们尚在求学,如今已独立经营起客栈和咖啡馆。
2023年7月9日,四川甘孜康定市,勒多曼因冰川,海拔5400米处。图/受访者提供
同一道峡谷,同一座雪山,人和景物却换了一副模样。可以说城市文明正在渗透,也可以说彼此交融相互接纳,虎跳峡早已不复当年封闭的村落气象。很难评判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坏”,经济腾飞和岁月流转都会在人与景观上留下印记。很多隐秘的风景一旦变成热门打卡地,当地居民能迅速获得经济收益改善生活,但环境必将承受压力,原有淳朴的人文气息也在城市文明的浸润下面临消融的威胁。
这种纠结的情绪,在采访过程中比比皆是。
听石欣讲述这些年参与的救援案例时,我一方面为那些惊险曲折的细节感到揪心,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思索:那些深陷山野困境的人们,该算是“受害者”还是“造化弄人者”?
这个问题始终得不到确切答案。他们中多数人,不过是周末选择走进山野,寻求与自然的对话,谁又能保证出门前就预知今日必遇险阻?平日里家中走一小段路都可能崴脚,城市里每日数百次的急救求助,难道要指责那些拨动急救电话的人“不自量力”?但若说他们完全无辜,似乎也并非全然。石欣见过不少穿着拖鞋登山的人,临近黄昏才出发的旅人,对天气预警充耳不闻的行者——这种人可不鲜见。他们确实将“说走就走”的情怀用错了地方。
更令人困顿的是管理层面的难题。户外运动的监管职责被分割成数块——体育局负责技能培训,文旅局监管商业运营,林草局管理荒野区域,而一条徒步路线却将这几项职责全部涵盖。结果就是,户外俱乐部必须同时注册体育公司和旅行社,以“双重身份”来规避风险。这个领域的成长速度显然快于管理部门的反应步伐。
户外运动兴起后,人们第一反应是“该由谁监管”;出现安全事故时,第一反应是“是否该封山”。但户外运动本质上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就像有人热衷跑步,有人偏爱垂钓。倘若每个新兴的生活方式首要考虑的是如何“约束”,这反而可能产生新的问题。
石欣提出的一个观点颇具深意。他建议,在允许徒步但风险较高的区域,可以效仿国际做法,推行强制户外保险,救援费用由保险基金承担。既不需要封山,也不必让公共财政为个人风险无限承担。
这是一个必经的历程,当越来越多的人从城市走向山野,我们最终需要学会两件事:一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二是与自然和谐共处。这两点,制度能提供些许助力,但更多还得依赖每个人心中那条无形的准则。
至今,我仍常想起杨勇团队在川西目睹的那个冰湖——海拔五千米的湖面在冬季凝成冰镜,映照着冰川与天空的壮美。这样的美好,既值得被看见,也需要被善待,更应被我们用更智慧、更温柔的方式去亲近。
发于2026年7月20日总第124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题名:野性与规管,谁是买单者?
撰稿:李静
编缉: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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