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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英学:窝瓜花酱

来源:丹巴新文网
闫英学:窝瓜花酱

力匕

随 笔

窝瓜花酱

■ 闫英学

夏日暑风阵阵,窝瓜藤爬得极快,像个贪玩的孩子,一夜之间又蹿高许多。我踩着菜园湿润的软泥,拨开蒲扇大的叶片,去寻窝瓜花。那花儿金灿灿的,分成五个瓣,托着一根细长的花蕊,活像一盏盏小灯笼,上面都挂着亮晶晶的露珠。

母亲讲过,窝瓜花能吃,做窝瓜花酱有股清香,特别下饭。母亲还说,夏天能做窝瓜花酱的,只有公花,也叫慌花。母花不能动,得留着结大窝瓜。那时,我跟着母亲,只觉得好玩,瞧不清哪些花能吃,哪些花要留着。母亲笑着教我:“窝瓜花也有命啊,它被吃在嘴里,才算没白开。”

看着母亲掐掉花蒂,只留花瓣和花蕊,用井水冲干净,摆在菜盆里淋水。到午后太阳西斜时,窝瓜花瓣上的水珠差不多全干了,薄得近乎透明,像碎了的夕阳。接着,母亲做好晚饭,就开始做窝瓜花酱。她把辣椒剁碎,剥几瓣蒜,切上一棵大葱,在菜板上切得有模有样。蒜末雪白,辣椒火红,几种颜色在母亲手下变成一道彩虹。最后才轮到窝瓜花,她轻轻拌进去,像把一捧星星撒进晚霞里。

母亲把铁锅烧热,豆油在里面发出“吱啦,滋啦”的响声,把拌好的材料全倒进锅里。香气扑鼻的葱姜蒜弥漫开来,像挣脱缰绳的马,猛地冲出厨房,跑出老远。那香气里有辣椒的冲劲、蒜的辛辣、姜的辛香,却都被窝瓜花的清甜压住,变得柔和。窝瓜花在油里蜷成金钩,边缘卷起,像给每点辣、每粒蒜都镶了金边。母亲用锅铲慢慢压,慢慢翻炒,像在哄一群闹腾的孩子。

窝瓜花酱熬好时,锅底浮着一层红油,花却面目全非,只剩下一缕魂魄——颜色更深,香气更醇。母亲趁热盛进碗里,端上饭桌,香气依旧弥漫。吃在嘴里,先是辣,然后是蒜,最后才是窝瓜花,像一条细线,轻轻牵住我的鼻子,一直牵到记忆里……

那年隆冬,我应征入伍,穿上崭新军装离家去很远军营锻炼,母亲在队伍后面追着哭喊着我的名字。汽笛长鸣,火车“咣当咣当”开动,就离了家乡。夜里睡不着,我又想起小时候跟母亲采窝瓜花的场景,想起母亲窝瓜花酱的香味,心里顿时涌上股清甜,像故乡夏日清新的晨风,又像母亲挽着的手臂。

车窗外灯火一盏盏退去,我把母亲的嘱托记在心里。忽然明白:原来窝瓜花不光清香,它也有脚,它会带着我对故乡的思念,沿着铁轨、沿着生命的路,顺着我的成长、进步,一步步走进我的梦里。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离家越来越远,远离那片土地、那个老宅,还有那个长满窝瓜花藤的院子。好在母亲还健康,闲暇时我把母亲陪在身边,想起童年的窝瓜花酱,母亲脸上就会出现平日少有的笑容,她记得清清楚楚。有时说得兴奋,母亲还会“吧嗒吧嗒”嘴,仿佛窝瓜花酱就在眼前,她闻到了那清新鲜亮的香气,眯眼笑,皱纹像酱里的花,层层叠着,叠出旧时光。

母亲的窝瓜花酱,像条河,从舌尖淌进我的心里。闭上眼,似乎看见母亲在菜园里,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洒下碎金。她弯腰摘花,背影年轻,像株不老的窝瓜藤,一直蜿蜒到我生命里。

原来,人间最久的香,从来不是舌尖的辣,不是鼻腔的冲,而是一朵被岁月泡透的窝瓜花——它把自己酿成酱,也把乡愁酿成回家的路。

闫英学,吉林松原。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近年写散文,出过军旅散文集《永远的金达莱》等,文章见于《中国市场监管报》《中国教师》《中国晨报》《中国退役军人》《中国乡村》《海华都市报》《上海散文》《中老年时报》《吉林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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