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雨把最后一道红烧鱼放上餐桌时,周秀英正端坐在沙发上,话语像针一样往人心窝里扎。王秀兰则弯着腰在地毯上捡拾橙子,这顿年夜饭还没正式开始,家里的年味儿先被她搅得七零八落。厨房里依旧升腾着热气,抽油烟机发出单调的嗡鸣声,窗户外边已经有人在零点前点响了小鞭炮,噼啪作响的声响听着很热闹,可屋里这点声响怎么也透不出喜庆。郭思雨立在餐厅门口,手里托着鱼,指尖因盘子边缘滚烫而微微发麻,她却似毫无知觉般,只那么望着客厅中央发生的一切。
周秀英把腿翘老高,茶几上散落着半盒瓜子壳,嘴里依旧不停歇道:“弟妹,实则不瞒你说,你这人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妈妈在世时,家里哪回过年不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今倒好?一桌子菜看着数量不少,真要仔细瞧,样样拿不出手。” 王秀兰连声应和:“大姐,先吃点水果,橙子甜,我给你剥——” “我吃啥水果?”周秀英将手里的果盘猛地往旁边一推,几瓣橙子滚落在地,“我问东你扯西,你是不是存心捣乱?我来你们家,就是来受罪的?” 王秀兰赶忙蹲下去收拾,动作慌乱得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
郭思雨心里顿时堵得慌。三年了,她嫁进周家也有整整三年,这种光景她早已见惯不怪。周秀英是周牧的大姑,五十多岁的年纪,性子暴烈,嘴巴更厉害,每次回来都仿佛是来“检查”的。桌子擦得不亮,她要挑;菜烧得咸淡不当,她也要挑;王秀兰稍有不顺她心意,她更要挑。挑着挑着,就能从眼前的饭菜扯到二十年前的旧事,从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硬是转到王秀兰“不会做人”“命里没福气”“撑不起周家门面”这些话上。
偏王秀兰这人软,软得像团潮湿的棉絮,别人一巴掌扇过来,她连个反抗的姿态都没有。永远低着头,永远陪着笑,永远说着“大姐说得在理”。
郭思雨早先也曾劝过,让她别总这样忍着,越忍对方越是来劲。王秀兰只是叹气,说:“她是大姑姐,辈分高,忍忍就过去了。再说了,都是一家人,闹僵了多难看。” 可有些人就是这般逻辑,你退一步,她不觉得你大度,只觉得你好欺负。
周牧这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盆鸡汤,亲眼瞧见眼前这幕,脚步骤然停住,但脸上并无半点异样,只把汤放在桌上,平平静静地说了句:“妈,吃饭。” 这声“妈”,像是给了王秀兰一个下台阶。她立马挺直了身体,把橙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脸上堆满笑容:“对对对,吃饭,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秀英这才慢悠悠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瓜子皮,朝餐桌边挪去。走到王秀兰身旁,她还不忘斜她一眼:“要不是过年,我真懒得来。年年都弄得我心烦意乱。” 郭思雨把鱼放下,听见瓷盘碰撞发出的轻响,她心里也跟着轻轻一颤。
桌上摆了八个菜,一个汤,全都是王秀兰辛辛苦苦忙活一天准备好的。糖醋排骨、红烧鱼、清蒸鸡、香菇青菜、四喜丸子、酱牛肉、凉拌木耳,外加一大盘卤味。说实在的,这桌菜已经挺齐整了,比起许多人家年夜饭都要丰盛。可周秀英一落座,先用筷子在桌沿磕了磕,接着就开始挑剔起来。
“排骨又加了糖,我不是早说过浩浩不爱吃甜的吗?” 她儿子张浩正埋头啃鸡腿,听见这话抬头应道:“我喜欢妈。” “你给我闭嘴。”周秀英一句将儿子顶了回去,扭头接着对王秀兰发难,“弟妹,你做了这么多年饭,怎么就没什么进步?我妈在世时,哪样菜能上得了桌?” 王秀兰忙不迭笑道:“下次我留心,少放点糖。” “还有这鱼,蒸老了都?肉质都散开了。”周秀英用筷子戳了戳鱼肚子,又去翻那盘卤味,“这刀工有何讲究?厚薄不均的,像话吗?大过年的,就拿这个敷衍人?” 郭思雨坐在旁边,脸色已然沉了下来。那盘卤味其实是她切的,周秀英便是故意的,特意挑出来说。她还没开口,王秀兰已经抢着把过错揽到自个儿头上:“是我切得急了,大姐,您就别跟我计较了。” “谁跟你计较了?这是我指点你。”周秀英声音陡然拔高,满桌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个人就跟这,说你两句就摆出可怜相,像谁欺负你了似的。我妈当年就是心太软,才把你惯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