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淼
曹禺的《日出》,堪称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杰作。它用锐利的笔触,揭开了20世纪30年代都市的虚伪面貌,深刻描绘了“损不足以奉有余”那个时代的荒谬,以及人性的艰难。时至今日,《日出》的影视、话剧版本层出不穷,佳作频出。大连歌舞剧院最近推出原创舞剧《日出》,创造出独特的肢体表达方式,来承载深厚的文学价值,在写意的美学追求和戏剧的张力中找到了平衡点,为经典的舞台演绎提供了新颖的视角。
邓一江,担任该剧的总编导与编剧,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三个核心目标:用舞剧的形式来演绎经典,向经典致敬;坚持用舞蹈来表现剧情,提升舞剧的戏剧性;坚持写意风格的艺术追求,给观众带来情感上的触动和美感。这三个宗旨,成为了舞剧《日出》最突出的亮点。
原著在结构上非常精炼,仅设置两个主要的场景,一个是陈白露豪华的客厅,另一个是三等妓院宝和下处。这样的场景布局,是为了突出话剧对白的戏剧效果,舞台空间基本上是一个“话语的角斗场”。但舞剧《日出》的编创团队,对原剧本的物理空间做了有创意的拓展,转化成为了流动的、具有多重含义的意象场所。
舞剧不拘泥于双场景的限制,通过使用可移动的装置和光影的分割,将叙事空间扩展到街头、旅馆走廊、舞厅等更多样化的情境中。这个改变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增加,更是叙事节奏的重塑——舞蹈的流动性天然需要空间的转换来表现情绪的推进和时间的流逝。从灯红酒绿的舞会群景到陈白露独处时狭小的卧室,场景的频繁转换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对比,将人物在社会舞台与私人空间中的双重困境外化为空间的明暗交替。舞美设计丁丁设置的三面大墙,既是陈白露豪华客厅的实体表现,也可以迅速象征为三等妓院的压抑环境,同一组景片在不同的灯光和调度下展现出的不同风格,恰好如旧时代不同阶层共同承受着同一张压迫之网。这种对原剧本场景的创新性运用,使舞剧在叙事维度上获得了比话剧更为自由的诗意空间。
在人物塑造方面,舞剧遵循着简化繁杂、聚焦核心的改编思路,对原著中的人物群像进行了精挑细选,去除了冗余的支线人物和细碎的情节,集中笔墨描绘核心人物的命运纠葛和人性特点,使剧情更加紧凑,主题表达更加鲜明。
其中最具突破的改编,是将原著中一直隐藏在幕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黑暗势力代表金八推到了台前。舞剧让金八以具体的人物形象出现在舞台上,与黑三形成互动,共同代表了旧时代的黑暗强权,直观地展示了压迫底层民众、吞噬个体命运的无形力量。这一改编改变了原著隐晦的批判方式,将社会压迫、阶层对立与人性之恶,转化为观众可见的肢体冲突与舞台对抗,极大地增强了全剧的戏剧张力。“损不足以奉有余”那个时代的悖论,不再只是文字上的思考,而是直视观众的视觉冲击与情感震撼,使作品的社会批判力度与思想深度得到了提升。
在场景与人物的创新性改编基础上,主创团队并没有简单地重复原著的细节,而是提炼出故事的核心脉络与精神实质,用舞蹈的节奏和肢体的力量代替语言,使无声的舞姿能够深入人心地讲述故事。整部舞剧以交际花陈白露的命运变化为主线,串联起旧时代都市的众生相,将上层社会的奢侈浮华与底层小人物的艰难挣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准确再现了20世纪30年代光怪陆离的都市景象与严酷的社会现实。
作品对人物内心的精细描绘,展示了舞蹈艺术的独特魅力。独舞展现了个人的孤独与抗争,在舞台中央,陈白露的每一个旋转、伸展、蜷缩、跌落,都一步步地阐释着人物的复杂人生。曾经的纯真少女竹均,变成了在风月场中周旋浮沉的陈白露,她在纸醉金迷中麻木沉沦,在清醒与自我欺骗之间反复挣扎。紧绷的肢体隐藏着心中的苦闷,放缓的舞步透露着无尽的悲伤,低垂的眼帘诉说着理想破灭的绝望。无需一句台词,观众就能感受到她被时代裹挟、被生活消耗的破碎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