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老实人学厨大概是这样:
脑子里装着的,并非这道菜要怎么做才能好吃,全是一些公式。
而我学厨那会儿,也大概就是这般光景……
淀粉糊化温度是多少?蛋白质变性条件是啥?盐分渗透压怎么算?
有时觉得自己不像个厨子,倒像个搞化学实验的人。
油温,得用油温枪测量,未到菜谱上标示的温度就绝不操作。
调味料更是要精确到克。
那时我信心满满地以为,只要将这套理论记牢了,不论做什么菜,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却是,菜是做出来了,能吃,但并不好吃。
那种味道,挑不出明显毛病,却难以吸引人。
我家那位对我颇有微词的阿莉,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对我说,你做菜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谁,这菜吃着,好憋屈。
其实呢,我也总感觉有道墙横亘在面前,翻不过去。越是想翻越,越是翻不过去。
直到后来,我整理厨房时,翻出几根存放多日的山药。
皮都有些发皱了,若再不吃就得丢弃。本想切片炒了,脑子突然一转,想,这玩意儿,我为何每次都不“理睬”它?
山药有种倔强。你削它皮,它就给你手弄得刺挠发痒。
你蒸它,它迟迟不软。
你炖它,到最后还是保持几分“硬气”,不像土豆那样,炖久了就得“软”下来。
我就想,这股倔强,究竟是它的短处,还是我没用对方法?
于是呢,那天我做了件别人看来挺傻的事。
我把山药去皮切段,没泡水,直接丢进干锅里,用小火干煸。
不放油,也不放盐,啥都不加。
锅慢慢热了,山药开始在锅里发出滋滋声响,表皮也开始出汗,然后慢慢皱缩。
接着厨房里飘起一股味儿,这味儿,说不上来,带着青草味,混杂些泥土味,还有点药材的苦香。
阿莉呢,也被吸引了过来,探着个脑袋问,你煮啥哩?
我说,我在跟山药“聊天”。
她翻了个白眼就走了。我没解释,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感觉,山药身上有些话,得让它先说出来,说痛快了,才好继续“聊”下去。
等到那层表皮煸得发黄,凑近了闻,那股青涩的土腥味儿淡了很多,底子里的甜香反倒凸显出来。
这时候我才加水,开始炖排骨。
那锅汤,老实说,是我那年做得最好的一锅。
山药的甜,是那种实实在在、不飘不虚的甜。
它把排骨的油腻恰到好处地吸走,自己却没烂成一锅稠糊。
喝汤的时候,你能感觉得到,这玩意儿把自己最好的东西交出来了,而且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从那之后,我开始琢磨,是不是许多食材,都得这么“聊”一下?
比如香菇。以前我特不爱炒香菇,一下锅就冒出许多水,最后成了水煮菇片,土腥味儿还重。
后来我想,这不怪香菇,怪我没给它“说话”的机会。
香菇那股味儿,说得好听叫山野气,说难听点就是土腥。
所以这味道,得让它散发出去。
现在呢,我做香菇,洗净切片之后,也是先放进干锅煸。
不放油,只干煸,让它的水分先蒸发一些,这样那股不讨喜的土腥气,就随着水汽一起蒸发了。
等到香菇片在锅里开始跳动,边缘微微焦黄,香气从那股土味里透出来时,再加油,加蒜片。
这么炒出来的香菇,鲜,才厚重,香,才入心。
说到这儿,我想起学徒时的一件糗事。
有一回师傅让我炒盘尖椒土豆丝。我觉得这正是我的强项。
切好土豆丝,焯水,热油,爆香干辣椒和花椒,土豆丝倒进去,大火快炒,撒盐,出锅。
一气呵成,自己觉特别有范儿。
但没想到师傅却说这土豆丝,跟我还不“熟”
我当时确实没听懂,啥叫跟我还不熟?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不都是这么炒的吗?
后来我才渐渐品出味儿来。师傅说的“熟”,并非火候上的熟。
是它和锅、和油、和调料之间,是不是有了一种默契。
你比如,同样的尖椒土豆丝,你放盐晚了,味道浮在表面,进不去,吃起来就是两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