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论汉|《禅何以为禅》译者孔雁:这是一场方法论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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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论汉|《禅何以为禅》译者孔雁:这是一场方法论的洗礼

“十方寺住持的选任权掌握在政府官员与地方士绅手中,这使得他们的支持对禅师来说极为关键。只有先成为十方寺住持,禅师才能传授法脉给弟子,延续佛法传承;因此,士大夫阶层实际上把控着各个禅宗法系的兴衰成败。这一情况有时会导致不同禅师之间,甚至不同宗派之间,为争取信众支持而展开竞争。”写完这段文字后,上海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孔雁长舒了一口气——《禅何以为禅:开悟之争与宋代中国禅宗的形成》的翻译工作已近尾声。

十多年前,孔雁开始接触宋代禅宗研究时,通过导师推荐读到了丹麦裔美国汉学家徐默霆的力作《禅何以为禅》。这部在国际学界被视为宋代禅宗研究的标杆性著作,当年令她感到相当吃力,她甚至萌生了未来若能有中文译本的期待。如今,她已获得博士学位并在宋代禅宗研究领域小有名气,最终承担起这部著作的翻译工作。而这部在中国禅宗与佛教史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经典,也即将与中文读者见面。

孔雁

澎湃新闻:是什么契机让您接触到这本书的?

孔雁:读研二准备硕士论文开题时,中国人民大学的宣方副教授建议我钻研宋代禅宗,并推荐了一本书单,其中就囊括了这本书。他还鼓励我尝试翻译其中一章节。那时我的专业基础尚浅,英文水平也不高,阅读这本书时难度很大。或许因为作者来自北欧,行文多使用从句,常常需要反复研读才能掌握其意;再加上史料丰富、考证严谨,不熟悉相关背景的读者往往觉得难以进入。当时伯兰特·佛尔(Bernard Faure)《正统性的意欲:北宗禅之批判系谱》(The Will to Orthodoxy: A Critical Genealogy of Northern Chan Buddhism)的中译本刚面市不久,我就想:倘若这本"难啃"的书也能有中文版本该多好。未曾想多年后,自己竟成了译者。后来我赴香港中文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经过系统训练,再读这本书时,理解程度已远超从前。我的博士论文很大程度上也是在与这本书对话的结果。我想,这或许是陈金华教授最终邀请我承担翻译工作的重要原因。

澎湃新闻:在众多关于禅学的著作中,您认为它最独特之处在哪里?

孔雁:以往关于禅学的研究往往聚焦于唐代。虽然马克瑞(John McRae)、格里弗斯·福克(Griffith Foulk)、伯兰特·佛尔等学者在早期禅宗研究方面成就斐然,并开始关注宋代,但真正长期深耕这一领域者却不多见。因此,徐默霆的这本书尤为珍贵。我认为,它最突出的价值不在于构建全新的理论体系,而在于通过扎实的文献考据,将禅宗置于当时的政治、经济、社会脉络中,重塑了宋代禅宗思想分化与宗派形成的历史轨迹。它有力地证明:今天人们熟悉的"标准禅宗"——公案、看话禅、顿悟、临济宗的主导地位——其实是在北宋末至南宋初逐渐确立的。换言之,禅宗真正实现制度化和宗派化,正是在宋代。十余年来,这本书已被国际学界公认为宋代禅宗研究的典范之作。对中文学界而言,它的意义更加特殊。我们通常更为熟悉铃木大拙、柳田圣山、印顺、葛兆光等人的研究,而对于西方学界关于宋代禅宗内部竞争与宗派形成机制的探索,了解相对有限。这本书正好填补了这一知识空白。

澎湃新闻:在翻译过程中,您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

孔雁:接到陈金华教授的邀请时,我其实并未充分意识到这项工作的难度。陈教授让我先试译第二章《禅宗与宋代政权》。接下来三个月几乎都在反复推敲字句、修改校对。后来与青年学者交流时才知道,自2008年原著出版以来,曾有多位前辈尝试组织翻译,却因各种原因未能顺利完成。翻译面临的挑战主要来自三个方面。首先是专业术语与文本解读。有些看似"不符合英文表达习惯"的句子,实则是作者根据古汉语文献直译而来,我必须追溯原始材料,核对英文原文,必要时还要查阅作者参考的研究文献,才能精准传达。其次是历史语境的理解。宋代的社会文化背景与当代差异巨大,不熟悉相关知识的读者很容易陷入困惑。我通过大量阅读相关史料,并请教相关领域专家来加深理解。最后是语言风格的把握。徐默霆的行文既有学术严谨性,又带有文学性,如何在中文里既保持原汁原味,又符合中文表达习惯,是个不小的考验。我查阅了大量相关译著,并反复修改,力求达到"信达雅"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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