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地区夏季餐桌上的当家蔬菜,除了冬瓜、丝瓜、茄子,叶菜类里的苋菜恐怕要算得上是代表。苋菜的种类不算少,按照叶子的形状不同,可以分为圆叶种和尖叶种;如果按叶片颜色来区分,又可以分为红苋、绿苋以及彩色苋等好几种。红苋的叶片和叶柄都带有紫红色,煮熟之后的口感比绿苋要显得更软糯一些,因此尤其受到杭州人的喜爱。
苋菜生长到二十厘米左右的时候,就可以采摘来食用了。这时候的菜茎还比较细,圆圆的叶子却已经长得相当大了;拔一把来,去掉根部,清洗干净,放入锅中用油盐简单翻炒一番,就能吃。因为特别鲜嫩,炒出来的苋菜汤汁很多,如果是红苋的话,那汤水也会是紫红色的。每次家里做苋菜,老伴总会回忆起童年时候的经历:“小时候每年一到夏天,我就特别容易‘蛀夏’,浑身没力气,一点胃口都没有,那时候最喜欢把苋菜汤倒进碗里拌着饭吃,那时候的饭是红色的,汤是鲜美的,一碗饭,稍微扒拉几下就吃得一干二净,吃饭再也不是个难事了。”
李渔尝遍天下美食,却专门为苋菜写过一篇《苋羹赋》,用来称赞苋菜那独特的鲜美滋味。
富阳新登的贤明山上有座千年古刹叫广福院,大约在350年前也就是清顺治辛卯年的夏天,李渔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这位大文人到了,当然要由当家的和尚好好款待。虽然山上没什么特别的食材,僧人们自己种的菜用来糊口,也天天做些饭菜来招待客人。李渔心里想,和尚们自己吃的菜糊肯定不好吃吧,有一次特意走过去看了看,却发现那菜羹的颜色还挺好看,忍不住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于是李渔就打趣方丈说:“呵呵!这么好吃的羹,你们怎么自己偷偷地吃了呢?”方丈回答说:“谈不上羹,只是普通老百姓说的菜糊罢了。因为这是家里常吃又便宜的菜,我们都不敢拿出来招待客人。您真的想要尝尝吗?”
李渔仔细观察,羹里面“有的是红色的或者是绿色的那是苋菜,黄色的那是萱草,紫色的那是茄子,青色的是蘑菇、是边笋,白色的那是扁豆,青色的还有豇豆、丝瓜。”用面粉调成糊状,加上酱料和姜来调味。然而其他的菜料都是辅助的,真正的主角是苋菜。李渔就给这道羹取名叫“苋羹”。李渔说:厨房里负责做菜的僧人得知客官喜欢吃,“自然是每顿饭必有苋菜,每顿苋菜必定做成羹;我也没有一顿羹没吃饱,没有吃饱的一顿不吟咏诗句”。最终写成了这篇《苋羹赋》。
这种“苋羹”里,大都是现在夏季人们常吃的家常菜,只是“萱”这种菜可能很多人不认识。其实它就是民间常说的“金针菜”,杭州人叫作“黄花菜”,从这里也可见它们都是非常普通的蔬菜。
李渔在写这篇赋之前,先写了一段序,用浅显易懂的文字,记录了他与“苋”在贤明山寺院偶然相遇的过程。后面的《苋羹赋》,则文风骤变,运用了大量华丽而夸张的词汇,“挹朝露于未晞兮,采采群英”,将苋菜等植物视为珍贵的仙草,要在朝露未干时,连带着露水一起采撷回来。“悟兼收为之益兮,不遗寸茎”,苋菜等植物可谓全身是宝,采摘下来都是有用的,真正连一寸茎杆都不会废弃。这样既有文采又讲究韵律的骈体文,如果没有相当深厚的古文基础,别说写作了,就连读一遍都会有困难。我勉强读了几遍,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遗寸茎”,连苋菜的茎杆都不肯丢弃。
山中的收获。
初夏时节的苋菜叶非常鲜嫩,大概一个月左右,叶子就会变老不好吃了,这时候就要改吃苋菜梗了。俗话说“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从浙江人的口味来说,腌制的苋菜梗比起鲜嫩时的叶菜,反而更受青睐。
苋菜生长速度极快,最高能长到一米以上,茎杆粗得像甘蔗。将整株苋菜连带根部一起拔出来,去掉顶部的嫩叶,削掉根部,清洗干净后,就可以用来做霉苋菜梗了。
把苋菜梗切成一寸来长的段,泡在清水里,梗内的肉髓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腐变”变软,汁液慢慢渗出,坛子里的水面上会浮现出些泡沫。这样泡上一两天后,就可以把苋菜梗捞出来沥干,撒上适量的盐,然后重新放回坛子里。用棉布或者多层纱布把坛口封好扎紧。夏季天气热,大概三四天之后就能闻到香味了。打开坛子,可以看到菜梗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滑沫,这是由于白色益生霉菌生长导致的,正是这层霉菌让腐苋菜梗产生了独特的鲜味。
苋菜梗发酵完成之后,颜色依然保持翠绿明亮,取一碗来,淋上适量的菜油,放入锅中清蒸,蒸好的腐苋菜梗,吃起来鲜香酥嫩,是最开胃的下饭菜。
辛亥革命元老、国学大师章太炎是余杭人,平时没什么特别的饮食喜好,就尤其喜欢吃家乡的霉味食物,比如霉苋菜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