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仔细数过了,这究竟是第几座山。头一座,唤作“证明”,次一座,名为“我们”,中间那段道途,叫做“想明白”。原本以为,翻越了第二座山,或许能稍作喘息。谁知刚踏上平地,抬眼望去——前方又耸起一座山峦,并不巍峨,却厚重如墙,横亘在视野前方。一时愣在当地。三十年来,一座连着一座,永无止境。山之后还是山,坡之后还是坡。尽头又在哪里?我坐在山脚处,随手将草帽扣在脸上,萌生退意。
图为彭山景区
心之不可欺
卧于山脚那几日,时光过得格外清闲。无人召你去开会,无人追问项目进度,更无人催促你解难题。可以睡到天亮,能端着茶盏在院中闲逛,更可以对着花草呆坐半天。只是这清闲,反令内心不安。非是贪图享乐,而是那颗心不依循。它结伴你南征北战数十载,早已惯见泥泞,早已习于风霜,早已习惯黎明即起。你忽然令它停驻,就像是笼中困养的耕牛,焦躁不安,踹着栅栏问道:“这就够了?”我无法自欺。足够的日子,从来非我所求。我所期盼的,是翻过山顶后那片未曾见过的天际。再攀一座山,并非因为前方藏有何种珍宝。只因若不前行,你将永远困于此地。而困于原地,较之跋涉更觉煎熬。
图为彭山景区
此山殊异往昔
站起身,掸去衣衫上的尘土,迈出步伐的刹那,我察觉到——这座山迥异于往昔。头一座山,我咬牙硬行;次一座山,我带着众人攀登。此一座山,却是心甘情愿。无人逼迫,无人注目,亦无人指望我能昭示何物。我惟愿知晓,翻越此山之后,将见何种景致。纯粹出于好奇,纯粹源于喜爱。脚步反倒轻盈许多。往昔登山时,心中塞满胜负、攀比、输赢之念。此刻这些皆已消散。你迈出一步,便是一步。你汗流如注,便是汗水。偶遇佳树,驻足观赏,也无需催促赶路。这大约就是“不为昭示什么,只为情愿前行”的境界。
图为彭山景区
山石如有情
行进间脚步放慢,耳根便愈发敏锐。这座山上的石头,似乎都在对你诉说。其中一块问道:“犹记少年时挑水上山,跌倒一跤,桶滚下山,你于路旁哭泣否?而今又踏此地?”我答:“往昔哭泣,因感自身困顿。今又前来,方觉值得。”又一块说:“犹记那次滑坡,你以为就此终结?”我言:“记得。但观之,今日路径宽阔平整,较之往昔更为牢固。”还有一块言道:“犹记那些说你不及格之人?”我答:“记得。然今我感激他们。若无其言相劝,我或许难行得此远途。”方才醒悟:每座山峦,都在传授某种学问。头一座山教会你“我能行”,次一座山教会你“共前行”,此一座山教你的,则是“我铭记”。铭记来时之路,铭记跌倒之坑,铭记扶搀之人,铭记那些“挺一挺便能穿越”的夜色。
图为彭山景区
同行者已易
行至半山腰处,回首望去——跟随你的人,已非旧日之辈。头一座山时,追随我者,多因“跟随刘总可获利”而来。次一座山时,同行的多因“此山能滋养身心”而至。今一座山,随行的多为年轻人。他们未曾亲历当年的荒芜、干涸、水患。他们所见之彭山,已是景区,是花丛,是游人如织之地。然而他们仍至,背着双肩背包,携着记事本,双眸闪烁着光芒。“刘总,我想向您学习乡村旅游。”偶有瞬间恍惚:三十年前一头顶着血泡、站在峰顶的青年,与眼前这群青年,究竟孰似孰不似?山峦未变,改变的,是攀登山的人。只要有心之人愿登此山,此山便永立不倒。
图为天供山森林公园
峰巅之寂
及至山顶,天色将暮。并无掌声响起,亦无酒宴相庆,更无“祝贺刘总再攀高峰”的横幅悬挂。峰顶仅立一棵老树,歪斜着身躯,似已等候多时。我于树下而坐,朔风呼啸。眺望山那面,尽是彭山的万家灯火——一处处民宿透出暖黄灯火,一排排路灯如珍珠串联于山腰,隐约可闻孩童嬉笑之音与广场舞韵律。凝视良久,双目微湿。什么也没有,却又好像拥有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