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自由”(freedom)与“朋友”(friend)是同源词

来源:丹巴新文网

韩炳哲在欧洲乃至当今世界,都要数他是最常被翻阅的哲学家了。这位出生于韩国首尔的韩裔德国人,他的著作在数字时代激起了强烈反响,全世界都掀起了一股阅读热潮,曾被《纽约客》杂志赞誉为“互联网新宠哲人”。不久前,他的新作《思想的调性》(Polity出版社,2026年出版)问世,此书收录了他在莱比锡、波尔图、里斯本发表的三个演讲,分别是“思想的调性”、“论爱欲”、“论希望》。杜克大学医学院的伦理学家马特·埃尔莫尔在《新亚特兰蒂斯》杂志上撰文评述了这本书。

埃尔莫尔写道,这位哲学家不追求更强的自我,而是求索一条超越自我的路径——那是一种与世界共存的新方式,融合了德国浪漫主义精神与东方哲思。正如韩炳哲在最新著作中所讲:"若把我的思想比作一个水果,那么它的外壳与果体极富浪漫主义情调。而种子,则是源自远东的。"

韩炳哲1959年诞生于首尔,早年研修冶金于高丽大学,移居西德后,这个工科学生却被德国这个孕育了荷尔德林诗意的古老国度深深吸引,因而转向了哲学研究。

如今韩炳哲的每日生活是这样开始的:清晨,在柏林的居所里,他总要在施坦威三角钢琴上弹奏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他坦言钢琴是他心中的转经轮,轮转之间,思绪便纷至沓来,待灵感稍纵即逝,便以一声轻柔的"谢谢"作为回应。那房间之中空荡荡的,除了一架钢琴,就是一张新艺术派系的书桌。他每日都要在这两者间穿梭二十次,每当思绪枯竭时,便回到巴赫那里汲取灵感。埃尔莫尔认为韩炳哲并非那种上世纪人们爱读的哲学家。他不构建体系,不提供纲领,亦不发动变革。他的作品虽无情地批判数字资本主义,但并非终止于批评;它们深植于一种更深层的美感、友情与超越——这些母题与哲学一道源远流长。

二十余年间,韩炳哲养成了一种与他关切相称的书写方式:简短精炼,行云流水而非层层论证。他的文本时常回到同一问题,仿佛是在反复变奏同一主旋律:在数字时代,自由之义何在?在其代表作《倦怠社会》(2010年出版)里,韩炳哲指出:当代社会的权力是以点赞的形式从内部施加压力,用户过量的社交媒体全面掌控着人们的注意力,却不会让人感知压迫,反而令人深陷诱惑,以为自己正把握着无限可能。于是人们被赋予了"必须表现好"的强制感,也无法忍受失败。我们同时扮演着管理者和被管理者——比任何监工都更加严苛地驱策着自我。一旦目标落空,便会陷入自我评判,甚至自我贬低。韩炳哲认为,这就是权力运行的一种更优越模式:不是强制,而是习惯自动化的产物,“绝对权力在自由与服从完全合一的那一刻实现”。

那么,能否逃避数字的统治?斯多葛式的自我克制肯定行不通了,韩炳哲从禅宗思想中另辟蹊径,描绘了一种"无住"的境界,不是从世界抽身,而是放下"我执"。西方理念视作当然的事物——居所、家园,那个让自我得以安放并让世界为我所有的地方——开始不再神圣。用韩炳哲的话讲,人要学会做生命中的过客。佛教的"空",就是一种释放:一个不再执着"我是"的自我,让万物随心所欲。

过去十年间,韩炳哲频繁描写与"物"的相遇:昏暗店铺里的一台点唱机、冬日园中的景致、一台被悉心呵护的相机。《大地颂歌》描绘了照料植物的辛劳,《近景中的模糊》回忆了与学生们一同拍电影的体验,镜头、道具和灯光仿佛是可触可感的伙伴,而非待命的器具。诸如种种可感可知者,皆成为韩炳哲所说的"面对面之物"(Gegenüber):那些或向我们提出要求,或抗拒轻易使用的事物,会将我们从自我中引向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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