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涛：欲弃难弃——文评双标、二律背反，为什么都避不开？

张隆溪教授的《中国文学史》(2023年版)第二章里，有一节名为"Confucian Allegorical Commentaries/儒家的讽寓性评注"。这节内容在英文版中位于页18，相对应的中译本则是页29。

纵观各类文学史著作会发现，专门设立章节讨论"讽寓性评注"的现象极为罕见。以几部作品为例，对于《红楼梦》的解读众说纷纭，却找不到任何一部文学史书会单独辟出一章撰写"《红楼梦》的索隐评注"。再比如李商隐的无题诗，其意境深奥，作者曾感叹"独恨无人作郑笺"，即便如此，也未见文学史家专设一节来阐释"义山无题诗诠释方法论"。

大多数文学史著作都侧重于介绍杰出的作家与作品。那些没有得到史家青睐的作品，往往在文学史书中被完全忽略（可以参考洪涛的文章《"四大传奇"何处寻?——兼论宇文所安、王德威的破畛域(读张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六十一)》，该文发布于腾讯网，日期是2026年3月17日）。譬如寒山子及其诗作，有些文学史书甚至连名字都不会提及。

从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中"Confucian Allegorical Commentaries/儒家的讽寓性评注"这一节的特殊位置，就能看出其重要性。

张隆溪教授对Allegorical Commentaries和Confucian commentaries都持批判态度。他在1987年发表的论文《"讽寓解释/Allegoresis"》中这样写道：

"We resent traditional commentaries on the Book of Poetry not just because they are allegorical readings, nor even because they so violently distort what the poems seem to say, but because they read poems in such a way as to make them nothing but disguised propaganda for ideologies we now reject." (参见"The Letter or the Spirit: The Song of Songs, Allegoresis, and the Book of Poetry," Comparative Literature. Vol. 39, No. 3 (Summer, 1987), pp. 193-217. 具体参见p.214.

这段论述被收录在Longxi Zhang的著作《Allegoresis: Reading Canonical Literature East and West》(Cornell UP, 2005）中，可以查阅p.152。

Allegoresis Reading Canonical Literature East and West (2005)

张教授的观点可以概括为："我们之所以不满传统的《诗经》评注，并非仅仅因为其采用讽寓解读方式，也并非仅仅因为严重歪曲了诗歌原意，关键在于这种解读方式实质上是已被我们抛弃的某种意识形态的欺骗性宣传。"

张教授所说的"ideologies we now reject/被唾弃的意识形态"，主要指儒家(Confucian)思想体系。简单来说，张隆溪教授认为传统的《诗》疏和《诗》评，在方法论上属于allegorical commentary，在内容实质上则是"已经被我们唾弃的意识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