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城市史研究的积累,自改革开放以来已经超过四十年。如今,“上海学”的研究格局已然形成,相当可观。研究路径也从早期的通史性宏观叙事,逐渐转向租界制度、经济结构、社会阶层等中观议题的细致探究。进入新世纪,微观史、日常生活史成为新的方向,使上海史研究的视野不断向深处延伸,研究尺度持续变得更细。在这一“自上而下”的研究脉络里,“马路”不仅是城市扩张的物理载体,同时承载着社会关系与文化记忆,渐渐成为观察上海城市转型进程的重要窗口。
长期以来,不少关于上海马路的叙述,都还停留在掌故汇编和文旅导览的层面。要么是猎奇式的名人轶事拼贴,要么是碎片化的建筑科普,真正以学术标准完成的单条马路全史研究却不多见。徐锦江教授持续超过十年研究愚园路。他从随笔集《愚园路上》开始,经过《愚园路》《上海城记》的积累,最终推出了六十余万字的《愚园路传(1860—2025)——从江南水乡到网红街区的空间变迁》,以此从根本上改变了状况。这部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远东出版社联合出版的著作,以超过百年的长时段视野、多重证据的史料体系、空间理论的自觉运用,超越了史明智《长乐路》的个体非虚构叙事,也不同于程童一等《开埠——中国南京路150年》的纪实文学体例,为中国城市街区史写作树立了新的标杆,也为上海城市史书写奉献了一部别具一格的力作。
从“家园记忆”到“学术探究”
对徐锦江教授来说,愚园路研究并非纯粹书斋里的学术课题,而是源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经验和在地情怀。作为愚园路的“原住民”,他对这条马路的深厚感情,构成了研究最初的动力,也赋予其研究独特的“在地性”视角。这种“insider”的身份,让他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区别于外来观察者的疏离叙事,带有鲜明的“同情之理解”与历史质感。
徐锦江教授的愚园路书写,最早见于2010年前后的“愚园路钩沉系列”随笔。这些最初发表在社交媒体的短文,以个人记忆为引线,串联起马路沿线的建筑、人物与往事,凭借丰富的细节、鲜活的质感与细腻的笔法迅速吸引关注,后部分收录进《愚园路上》出版。这本随笔集,本质上是“记忆考古”:作者以愚园路“原住民”身份优势,感受街区的四季晨昏、弥散的气息、味道和节律不一的呼吸与脉搏,打捞弄堂口的市井传说、老住户的口述片段,结合旧报刊、老照片的零星记录,填补了历史书写中常被忽略的日常生活维度。2017年,《愚园路》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标志着其研究从文学随笔转向学术性探究。该书首次系统梳理了愚园路的历史沿革、里弄成因、建筑风貌与人文脉络,提出“马路是上海人的血脉根系和乡愁”,将单条马路的研究价值提升到“打开上海的一把钥匙”的高度。书中提出“地上文物”的概念——上海市中心的近现代文物不在地下,而在地上的洋房与弄堂之中,这一论断为后续城市风貌保护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持。
2023年出版的《上海城记》,则进一步将愚园路置于上海城市空间整体演进的框架中展开讨论。该书以愚园路为切入点,推演上海城市发展路径、空间形态与文化意象,论证了愚园路作为“越界筑路”产物,在上海城市从外滩商贸区向西拓展进程中的标本意义。至此,徐锦江教授的愚园路研究,已完成了从点到线、从线到面的学术积累,为他的“路传”写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从2017年首部专题著作问世,到2026年《愚园路传》出版,十年间徐锦江教授持续深耕同一研究对象,这种“十年磨一剑”的学术定力,在当下快节奏的科研环境中殊为难得。《愚园路传》并非前作的简单增补,而是一次全面的学术重构:全书66.6万字,主体分为六章,辅以“外一章”专题研究与翔实附录,采用编年体与专题研究相结合的体例,完整覆盖1860年至2025年愚园路165年的历史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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