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往往语言精妙,情感深沉,意象新颖,但时常难以理解。阅读现代诗时,“晦涩”是它非常明显的特征。这种晦涩可能是来自特别的表达方式,或许是为了追求新奇,又或是对“诗歌本质是什么”的思考,不过一首好诗不可能仅仅因为晦涩而存在,它必须值得深入品味,让读者主动思考和想象,从而在晦涩中感受复杂的诗意和丰富的内涵。
“诗人读诗”专栏邀请一些诗人,每周深入解读一首现代诗。这种解读既是一种示范,也是一种邀请,让读者掌握品味现代诗的方法和自由度,进而展开自己的创造性阅读。
第四十六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西奥多·罗思克的诗,《开放之宅》。
撰文|蓝蓝
西奥多·罗思克(1908—1963)是一位美国诗人。他在1954年凭借诗集《醒》获得普利策诗歌奖,1957年则因诗集《给风的词语》获得了国家图书奖和博林根奖。
本期选诗
开放之宅
作者:西奥多·罗思克
译者:陈东飚
我的秘密高声呼叫。
我根本不需要舌头。
我的心看守开放之宅,
我的门被宽摇大敞。
一首眼睛的史诗
我的爱,毫无伪饰。
我的真理皆属预知,
这苦恼已自我揭露。
我赤裸到骨子里,
以赤裸为我的盾牌。
我自己是我身着之物:
我保持精神空余。
愤怒自会持续,
行为将言说真理
以严格而纯粹的语言。
我停下撒谎的嘴:
狂暴扭曲我最清晰的呼叫
为愚妄的苦痛。
诗歌细读
我的裸露就是我的盾牌
“我的裸露就是我的盾牌!”——这句诗初次听到的场景,还是二十多年前。刚从荷兰归来的诗人多多,在谈论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诗人时,引用了这句。我还记得多多当时的模样:猛地收回小臂,攥紧拳头,另一只拳头重重砸在臂膀上,满头银发随之晃动。
什么样的诗人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多年后当我读到西奥多·罗思克的诗集,这句诗再次让我感到震撼。不知为何,初次听多多引用这首诗时,便让我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那些视死如归的勇士,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挺直胸膛说:“——来啊!对准这里!”
无所畏惧,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对于二十年前涉世未深的自己来说,这种感觉是自然的。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这首诗不只是勇敢的宣言,它背后还有诗人的意志、他对诗歌的信念,包括他对诗歌技巧的看法、表达的智慧,以及对生命体验的感受;还有作为一个不年轻的诗人初入诗坛时的自白。没错,这首诗是西奥多·罗思克在1941年,三十三岁时出版的处女诗集的第一首,诗集的名字也是这首诗的题目:《开放之宅》。
图源/unsplash
就像交响乐以滚奏定音鼓开场,这首诗开头便直率表达,没有任何铺垫或迂回,力道十足:
我的秘密高声呼叫。
我根本不需要舌头。
我的心看守开放之宅,
我的门被宽摇大敞。
相较于以往人们对隐秘情感的守护和对内心世界的遮掩,罗思克一开头便敞开心扉,完全向世界、向读者展示内心,直言在他那里,所有秘密都会大声呼喊,心灵的房屋、精神的内室全部敞开。诗人的思想和情感无需语言和修辞的掩饰,因为比起语言,内在的感觉更加真实。“一首眼睛的史诗”,诗人所展现的直觉感受就是真实。诗人罗尔夫·汉弗莱斯曾指出:“眼睛的史诗”预示着诗歌由叙事转向内在的体验。它宣告了一种新的抒情立场,即现代诗歌不必依赖外部宏大叙事,人的内在心灵足以成为史诗的素材。
这段诗句有着坦率的外在表现,但在深层逻辑上却充满矛盾。自我暴露的内心秘密、欢迎任何人到访、来者不拒的精神世界,爱的脆弱以直接暴露在可能的攻击之下的方式呈现,都给读者带来某种彻底失去保护的紧张感。
这还没完。诗人在第二段进一步剖析自己——
我的真理皆属预知,
这苦恼已自我揭露。
我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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