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配图-1
科技文献的叙事视角是否存在人称困扰?按我们日常接触的近现代科技著作,这倒是个无需思索的问题。譬如拉普拉斯《宇宙体系论》的起始句:“在自然科学的发现里,天文学居领先地位……”句末的落款自然让人认定是拉普拉斯本人在抒发见解。当下的科技教科书,几乎全使用同样的书写范式。但可能有人忽略,中国古代科技著述中,有过一种迥然不同的叙事构架,放到今日审视,颇为引人注目。
秦汉科技文本的独特形态
学界普遍将《周髀算经》定稿年代置于公元前100年左右,因此将其作为秦汉科技著作的代表作来分析是恰当的。《周髀算经》的叙事结构,就带有人称特色。
早些年我细读《周髀算经》文本时,发现全书可以划分为17个段落。首段是周公与商高二人间的对话:“昔者周公问于商高曰:窃闻乎大夫善数也,请问……”商高随后的回应是:“数之法出于圆方。圆出于方,方出于矩……”从第二段“昔者荣方问于陈子……”起,直到全文终止,共16段内文,均为陈子向荣方陈述。换言之,《周髀算经》主体内容几乎都是通过一个叫陈子的人在说话。那么是否可以把此书归属于“陈子著”或“陈子、商高合著”呢?或许古人从一开始就觉着这种署名方式不合常理——自《隋书·经籍志》初次著录起,《周髀算经》就未曾标注作者姓名。
这一时期的另一类科技文献,是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若干种医药养生帛书/简册。这些文献的完成年代,依据墓中出土的汉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年号木牍,可以确定不晚于该年份。其中《胎产书》《十问》(系现代整理者所定篇名)均采取了类似《周髀算经》的文体形式。
《胎产书》的内容始于“禹问幼频”,接着是幼频的复述。《十问》则由“黄帝问于天师”“黄帝问于大成”“黄帝问于曹熬”“黄帝问于容成”“尧问于舜”“王子巧父问彭祖”“帝盘庚问于耇老”“禹问于师癸”“齐威王问文挚”“秦昭王问王期”等问答构成,全部都是受问者的答题内容。前述问答中的提问者,几乎全都是古代帝王。他们提出的问题,无一例外都与性事相关。
不过,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十种不直接关联性事的文献,则采用了我们看来完全规范的叙事体例。与此相似,秦汉时期另一部著名典籍《淮南子》,其中涉及科技的部分也多使用常规叙事。至于《周髀算经》《十问》这类作品,为何要选用托名问答的文体呢?是因为天学或性学更为隐秘敏感吗?当前尚无确切答案。若拓展观察范围至科技著作外部,先秦诸子著作中,《孟子》多数章节也采用了与《周髀算经》《十问》相近的叙事方式。
《真诰》中的叙事场景
道教重要典籍《真诰》(出现于公元5—6世纪的南朝)无疑是其中翘楚。考虑到《真诰》记载了炼丹和养生的知识,将其归入古代科技文献类别也顺理成章。假定《周髀算经》《十问》这类著作采用的特殊叙事形式确有传承脉络,那么数百年后在《真诰》文本中,这种传统发展到了相当高的境界。
《真诰》(修订本),[梁]陶弘景 撰,赵 益 点校,中华书局2023年出版
通行的《真诰》署名为“陶弘景撰”,全书分七部,每部名称效仿汉代纬书体例,如“运题象”“甄命授”等,共计20卷。前18卷可视为本真内容,末尾两部“翼真检”(两卷),系陶弘景对《真诰》来源及成书过程的说明。依据多数研究者认同的后两卷记载,《真诰》的来源颇为奇异:
东晋兴宁三年(公元365年),先后有38位神仙(23位男性“真人”和15位仙女)现身名为羊权的人家,向慕道求仙者传授修炼真诀。羊权的府邸类似道教上清派的一个修行团体。众仙的口述对象,是一个名为杨羲的通灵者,神仙们传授的内容由杨羲记录,再转交给……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