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杨浦滨江的确是上海最为擅长转型的区域之一。
废弃的厂房被改造成了总部、展馆、商业区以及公共空间,昔日的烟囱、码头、栈桥重新融入城市生活。裕丰纱厂的改造便是其中相当出色的一例,其厂房如今已成为上海国际时尚中心。
紧邻它的一侧,原裕丰纱厂员工宿舍——杨树浦路3061弄,却选择了另一条发展路径。或许它起初并不像厂房那样能迅速完成蜕变,但几经波折,反而保留下了一种更为珍贵的事物。
因此,当我穿过那道小铁门时,所见之处远不止老旧房屋而已。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的上海。
3061弄的独特之处,首先体现在入口设计上。
从杨树浦路走向这里,需要先经过135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四周道路保持着定海桥常见的格局:道路宽阔,建筑稀疏,行人稀少,旧厂房与围墙散布在两侧。却在终点站旁突然出现一道很狭窄的旋转铁门,窄得仿佛一道缝隙。人穿过之后,里面却豁然开朗:院落、树木、白墙、红砖拱门,几栋房屋错落有致,连光线都变得柔和,恍惚间如同《桃花源记》中的景象。
许多院落里都种着柚子树。树冠茂密,叶片宽大,将原本不大的天井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偶尔几颗青柚沉在深绿色中。墙边的常春藤和凌霄则不受约束,顺着窗框、檐口一路蔓延至红砖墙,将原本硬朗的建筑线条逐渐柔化。
这类植物一旦生长成熟,通常会暗示着这里的人家住了很久。
有些门口还摆放着桂花、栀子、绣球和吊兰,甚至还有郁金香,花盆新旧不一,花木算不上名贵,却展现出主人对生活的用心。老房子就需要这些物件来点缀。有了它们,房子才有了家的气息,仿佛真正住人的场所。
作为一片曾被精心设计的厂区住宅,它至今仍保持着居住团体的特色:楼与楼之间保持着适当距离,院子里会生火做饭,每栋楼的外观各有特色,门窗与拱券也非千篇一律。如今居住在这里的,有外卖配送员、住家保姆、独居老人,还有操着山东口音、早已融入社区的外来住户。住客与当年已大不相同,但那份住宅的体面,并未在漫长的拥挤与分割中被完全磨灭。
上海有不少老旧地方,其魅力在于残存的部分:一堵墙、一段楼梯、一扇旧门。这些时间留下的痕迹,往往会被人们珍藏起来,成为被瞻仰的物件。3061弄却不是这样。它拒绝以零散的形态存在。晾衣杆、空调外机、自行车、花盆和水池,这些元素并没有破坏它的完整,反而证明了它依旧充满生活气息。
最初的震撼过后,我想,我在此处又一次发现了“上海房子”的奥秘:让住宅回归住宅的本质——遮风、挡雨、留灯、生火、养树、喂猫、伴一个孩子成长……
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比周围的房子更像3061弄的一部分。
他年近八旬,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开衫,保温杯放在脚边。见我举着手机拍摄房屋,便眯起眼睛说道:“拍照啊?现在这种老房子,倒有人喜欢了。”
与老人交谈片刻,得知他姓顾。新中国成立后,他便随父母搬迁至此,他们都在十七棉工作。十七棉的前身是裕丰纱厂,3061弄原本属于厂区宿舍,独立住宅与连排房屋,日方人员、大班员工、领导……享有不同的居住安排。
老顾回忆起小时候,一栋房子还没有如今这么多住户。“后来慢慢分。底楼住一家,楼上再住两家,厢房也住人,三楼也被隔出来。厨房几家共享,做饭要按时间轮班。”
他讲述得平淡,仿佛在讲述上海最常见的经历。上海长期面临住房紧张,原本空间宽敞的花园住宅、新式里弄,在房产调配、单位分配、借住与私房改造中,被逐渐拆分使用。底层、厢房、亭子间、过道尽头,凡是能够安放床铺、做饭的地方,都渐渐有了住户。产权、管理权与居住权几经变换,房子的外壳尚存,内部却越来越“碎”。
老顾说,子女早已搬离。“楼梯太陡,厕所间也小,停车更不方便。年轻人有了商品房,终究要搬走。”改革开放以来,上海本地年轻一代迁往配备电梯、独用厨卫的新住宅,剩下的大多是适应了老房子的老人。空出的房间,又逐步出租给新来的租客,一层依然住着四五户人家。傍晚时分,电瓶车穿过红砖拱门,外卖包裹贴着旧墙堆放整齐。楼上的老人正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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