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秋,我在北京永定门外胡同口经营着一家小客栈。院子空间不大,却住过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来自印度的五口之家。
联系客栈的是男主人拉维,电话里语速很快,带着浓重口音。他先问能不能住下五个人,又问能不能借用厨房准备早餐。停顿片刻后,他补充道:"我们不想给你添麻烦,但孩子和我母亲早晨离不开热茶。"
听了这番话,我觉得这家人格外讲究,爽快答应了。可第二天下午他们抵达时,我就明白这次旅行不会一帆风顺。
拉维、妻子、母亲带着三个行李箱走进院子。小儿子一路不停举着手机拍摄,镜头扫过石榴树、门口石狮,还有院子里生火的煤炉。老太太刚进门就欣赏墙上的老北京照片,笑逐颜开。唯独拉维站在院中,左右逡巡,似在确认自己是否误入异域。
我将自己绘制的简易地图递给他,告知行程安排:次日先乘地铁去天安门,再游览故宫,晚上在胡同品尝炸酱面。他接过地图端详许久,忽然笑道:"北京如此之大,原来你们每天都得这样奔波。"
首日外出,我安排他们乘坐地铁。麻烦最先出现在地铁站。
一家人兴致很高,孩子在车厢里趴窗欣赏流光溢彩的灯带,老太太举着手机不停拍照。拉维接听视频电话时嗓门越来越大,引发周围几个上班族侧目。当车到站门开时,他迫不及待往里挤,背包险些撞到一位怀抱文件的姑娘。
姑娘蹙了蹙眉,沉默着挪到一旁。
拉维回头看我,轻声询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把他拉到一旁,示意他们后行先上,等空出通道再进入站台。
"她可能并非不喜欢你。"我说,"只是被你挡了路。在北京,每天有无数人与陌生人擦肩而过,行为突兀或嗓门过大者,总会格外引人注目。"
拉维听后沉默不语,神情颇有失落。
抵达故宫时正值排队安检。孩子想将保温杯和零食装进同一个包,工作人员要求分开放置。老太太理解迟缓,后方人群开始催促。拉维再度焦躁,面色阴沉下来。
"你们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太友善。"他说。
我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回应道:"他们不是对你有意见,是对插队、拖延、占道的人反感。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
进入故宫后,拉维方才逐渐平静。他久久凝视着太和殿的飞檐斗拱与石阶,小儿子也停止了嬉闹。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虽未听清,却见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中午我们在前门附近用餐。拉维坚持要找一家能做素食的餐馆,说是母亲不吃肉,孩子不宜吃辣。我领他们走进一家老字号面馆,老板娘得知是游客后,特意按菜单为他们点了清汤面、素菜拼盘和糖火烧。
餐桌上问题再度浮现。孩子想尝试桌上的辣椒油,结果吃出辣味后直吸冷气,险些碰翻饭碗。老太太急忙去扶,却不小心将茶水洒在桌上。拉维手忙脚乱擦拭时,将邻桌的筷子筒碰歪。
邻座一位正在用餐的大爷未发一言,只是抬眼扫过,随手将筷子筒扶正。
拉维顿时涨红了脸,久久盯着那位大爷,轻声问:"他是不是在嫌我们碍事?"
我捡起地上的纸巾,低声说:"他不是讨厌印度客人,是反感你们弄乱了餐桌,却未曾先致歉。"
拉维垂手坐在椅上,许久未举筷子。
回客栈那天晚上,他首次主动与我交谈。透露在德里担任会计的工作,平日最怕在陌生环境犯错。来北京前,亲友都叮嘱他不要失分寸。
"可是今天我发现。"他停顿片刻,"很多时候,倒不是别人先轻视我们,而是我们自己先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对待他人。"
次日我带他们前往八达岭。山风凛冽,游人如织。老太太爬行一段后开始气喘,两个孩子也随之抱怨。拉维本想坚持,乘缆车时人群拥挤,他本能地向前一挤,险些撞到婴儿车。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我轻声劝导,"此处最忌的是谁都想抢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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