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五位获奖者,在探索如何深入内心世界、贴近日常生活、描绘广阔人间的写作道路上,各自展现了不同的诗学追求。有的诗人向内挖掘精神的根源,有的则奔向生活的前沿,立足于车间、海岸、矿井以及田野之中重新确认诗歌生长的土壤。从“朦胧诗”的代表人物到外卖骑手、地质队员,从“海洋文学”的实践者到“自然诗学”的耕耘者,五部获奖诗集通过各自不同的探索,最终达成了一个核心的认识:诗歌的生命力并非来自于语言的空泛操作和逻辑概念的简单游戏,而是源于创作者与世界之间那种真挚、和谐、血肉相连的互动。本届评奖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以官方评选的形式确认了这一共识,为当代汉语诗歌确立了一种既立足于“内心体验”又指向“户外生活”的开放性写作途径。
作为“朦胧诗一代”的杰出代表,梁小斌多年来始终保持着当年那种令人深思的批判精神与写作热情。收录其多篇经典与新作的《又见群山如黛》,有力见证了其诗学道路的演变及其思路的拓宽。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梁小斌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真实记录,使他从朦胧的情绪以及青春期的创作激情中,逐渐走向了更为开阔的境界。在诗人不断的自我修炼下,节制与共鸣逐渐形成了一种更为卓越且独特的“后期风格”。
王计兵的获奖,将“普通人写作”这一时代关注点推向了新的领域,更在最大范围内提升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社会影响力。诗集《低处飞行》集中描绘了外卖骑手的真实生活,不同于传统诗人或专业诗人那种走出书斋的“野外考察”与“文化反思”,王计兵在诗集中通过时事性的诗作回应的,正是他日常生活与生存环境中的“当下”。
与王计兵类似,张二棍的获奖同样体现了本届鲁奖对“来自劳动一线的创作者”的重视。这位曾从事地质钻探工作、在山野间漂泊了二十余年的诗人,以朴素、坚韧、深情的诗风,讲述了普通人的艰辛与沉重。《我愿埋首人间》基于诗人地质工作生活的深刻体验,粗犷而厚重地记录了当代农村的真实生存状态。在当代诗歌日益分明、学院派与民间写作依然各执一端的背景下,张二棍的写作提供了一种来自生活深处、未经学院体系却自有秩序的第三种路径。
江非的诗集《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则汇集了他多年写作关于农事、物候、园艺、家务的诗篇。江非的写作路径丰富多样,叙述与抒情、自述与代言、纪实与虚构的多种组合方式,使他的诗歌具备了浑然天成的“气场”。在一个快速变迁的时代,江非的诗高度聚焦于农村和乡镇,他的诗歌不仅赞美自然,同时以融入自然的方式实现自身的反向提炼,从而“通过它认出自己的剩余部分”(《喜鹊》)。
叶玉琳的诗集《入海的长笛》,是当代海洋诗写作的重要成果。对于成长于海滨、熟悉滩涂、潮汐以及航海生活的诗人来说,乡土书写与海洋探索在她的生命经历中原本就是相互依存的。她建立的以闽东为中心的抒情坐标,以及进一步对海洋景观、生物群落和渔村生活的文学描绘,使“海洋”及相关意象不再仅限于地理或地方知识,而是以更加深刻的理解方式抵达了当代海洋文学的深处。
本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的评选策略与获奖作品,从不同的角度描绘了同一个问题的轮廓:在“专业写作”逐步体制化、诗歌逐渐成为小圈子内部的技艺练习的今天,诗歌的创造与接受应该怎样面向同时代的“大多数人”,同时,当代诗歌又该如何处理并平衡社会生活与精神生活中的“我”与“我们”?虽然获奖作品并非解答这一问题的唯一范例,但本届诗歌奖评选的启示在于,相比个人化写作的多元繁荣,一种相互补充的众声实践可能更能展现诗歌对话能力的健康与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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