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中本贯通成了热议话题，即便此前只是小范围试点。这种3年中职与4年本科的贯通培养模式，让学生中职毕业、通过转段考试后，无需参加普通高考便可对接本科院校。它被许多人看作提前锁定本科的便捷通道。今年，无论是初次试点中本贯通的河南，还是已实践两届的广东，抑或是施行十余载的上海，都有不少分数突出的考生放弃了重点高中，选择这条新兴道路。
上海工商信息学校实训楼里，中本贯通的学生正在专业教室里上课。摄影/本刊记者 孙厚铭
外界普遍认为，重点高中更优越的教育资源、高考后更宽泛的专业选择，代表着更多发展机会。但在选择中本贯通的家庭眼中，分数上的些许让步，换来的却是结果上的确定。不过，中本贯通承诺的这份确定性，真的那么稳妥吗？
李小然看待今年中本贯通的火爆，心里颇有几分复杂。她7年前就投身中本贯通，进入上海一所中职，主修学前教育。初中时她依靠大量刷题与补课，将成绩推至班级前三，但对学校的厌倦感却日益加重，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对李小然而言，中本贯通提供了一个摆脱应试教育的出口。
中职生涯里，李小然成了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得以享用校内最优质的师资和设施，也能选修绘画、音乐等心爱的课程。但同时，她每天都要将铺盖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发型、指甲长度也需定期接受检查。这位自小便是乖学生的她，常因琐事小错，就要撰写数千字的检讨。中职学校强调纪律，主要面向那些缺乏自主学习能力的学生，对她而言，这些规矩显得颇为多余。
更大的困境体现在就业环节。李小然入学时，学前教育在中本贯通领域颇受欢迎，部分幼儿园的报名热度甚至超过招聘名额。但随着出生人口数量的下降，幼儿园教师的就业需求锐减，编制岗位的门槛也在提升。她与同届的100多名学生中，多数人不得不另寻职业方向。而且，中本贯通一旦入学，专业几乎无法更替。让一个尚处青春期的少年提前规划终身职业，可能为时过早。
中本贯通的专业设置，既有服务于当地支柱产业的“扶强”考量，也有应对未来人才空缺的“扶需”意图。地方政府期望，这些学生能够越过基础岗位，直接进入管理或骨干位置。但对许多学生及其家长来说，中本贯通更多的是“升学过渡”，拿到本科学历后，若有机会读研、留学，或考公、考编，他们未必会选择进入产业一线。
作为一项改革举措，不同参与方从中本贯通中看到了各异的图景。面对生源日渐式微的中职学校，中本贯通能吸引高分生源，被视作雪中送炭。一位中职校长为促成合作，甚至献上了学校的王牌专业，并邀请当地龙头企业参与其中，他还亲自为对接的本科高校草拟了项目书，却一次次遭遇闭门羹。
“市政府的意思是，本科院校要带动中职学校发展。”这位校长透露，现实操作中，本科高校开设中本贯通项目的意愿并不热烈，一旦合作不顺畅，便可能抽身离去。这种互不均匀的合作姿态，或许也会影响中本贯通的培养质量。
13年前，中本贯通率先在江苏、山东等地展开试点。此后，相关政策导向也曾几度摇摆。2020年前后，教育部联合九个部门提出“逐步取消中职与应用型本科贯通”的方案，但到2022年底，政策再度调整，转为鼓励模式。自那以后，中本贯通开始加速发展。即便如此，仍有批评声音认为：由各地自主招募中本贯通学生，相当于绕开了普通高考，其公平性是否存疑？
为应对录取分数节节攀升的情况，今年暑假，部分中职教师被要求重新研习普通高中的文化课程。但这些学生能否真正适应新环境，还有待7年后的实践来证明。
发于2026.8.24总第124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中本贯通：捷径与风险
记者：孙厚铭（[email protected]）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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