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洪侠
每回重读《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讲述贾宝玉和晴雯分别的情节，总忍不住暗自落泪。今年读至这段文字时，视线便有些模糊了。心思飘远，我想到了一个与此书无关的疑问：假如让我通过AI智能生成的提要去了解内容，还能像从前一样动容吗？
智能时代涌来，老派的阅读习惯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变局。早些年我们常探讨电子书怎样与纸质阅读共存共荣，眼下大家却要担心起"阅读外包""思考外包""体验外包"这类新问题。换言之，过去只需琢磨用什么方式看书，现在还得思考——是否还有必要亲自、完整、没有中断地捧读纸质书籍？
我算相当喜欢AI的。这几年一直摸索着怎样借助它改进自己的阅读和写作。无论是搜寻素材做比对、获取书籍推荐建议，抑或是得到学术见解，有时AI简直像我的阅读助手，甚至担当起老师的角色。
可我也不止一两次落入AI创作内容设下的圈套。它给我罗列太多根本不存在的书目、虚构的"原文"和档案文献编号。更棘手的是，它的阅读服务能不知疲倦地提供方案，源源不断地产出信息，让我渐渐察觉到某种隐忧：是否有一天我会对摘要和二手解读甘之如饴？是否不再愿意像往常那般不辞辛苦去直面书本的原本面貌？我能有多大的自制力，不去把细读求证的过程全权交给算法？AI会不会从连结人与文字的纽带，变质为人与书籍间的障碍？要是这样下去，我是否会在堆满藏书的书房里，却离书籍本身渐行渐远？
我清楚，这是智能时代每一个爱书人都在面对的困惑。慢慢背离完整沉浸亲自触摸实体书的阅读状态，单纯为了高效便利而依赖AI这些工具，把"读书人"的角色异化为"用书人"，把"好书"的标尺简化为"好用的书"。原本人与书本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情谊正在消逝——离纸质书越走越远，离真正的阅读也越去越多。
于是，一个日益紧迫的问题浮出水面："具身阅读"。
所谓具身，就是要让心灵活动、意识流转、认知深化、审美体验，都依托身体真实地呈现出来。我以为的具身阅读，就是挑选最想读、该读、愿读的经典著作，用指尖感受纸页的材质，用眼睛逐字品味，用头脑独立领悟；就是要强调专注入神的深度阅读，重视阅读的旅程而非终点；不是听机器朗读，不是让AI做总结，不是让算法代为思考，而是全程自己动手、自己动脑、自己动情，完全没有环节外包。既然是读自己喜欢的作品，那最终要读成"属于自己的作品"，不单是这书属于你，阅读的过程也属于你，阅读中新生的感悟、唤醒的记忆都归属于你。
具身阅读非我首创，而是有认知科学前沿研究的理论支持。有研究者指出，人类阅读并非简简单单解码文字符号，共情能力理解程度都与身体记忆紧密相连。当我们读到"寒风扑面""登高望远"这些描述时，大脑会自动激活掌管触觉、视觉、运动感知的神经区，调取过往身体的经验来搭建"心智模型"，由此促成共情反应和情感体察。
时下"最美的书"评选中有个共识：一本优质书籍，内容固然重要，还得凭借精良的书籍设计，让读者调动全部感官参与：视觉上字体色彩的变化，触觉上纸张纹理的肌理，听觉中翻页时发出的声响，嗅觉里纸墨复合的气息，体感上拿书的适宜姿态与阅读时的舒适度。这堪称为具身阅读的审美基础。
当然，我提倡的具身阅读主要针对个人偏爱的人文类阅读。这类阅读特别需要共情能力与体察人性，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具身模拟之上。我为自己规划的阅读是：取一本心仪已久的经典，寻觅不受打扰的时间和空间，不启动任何AI模型，不掺进社交因素，不请AI代劳听书，不让手机干扰分神。是"原始阅读"，是"离线状态"，是"非算法模式""无模型介入"，更是"人脑专注模式"。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重拾完整的阅读体验，训练大脑重新变得更深沉，直面错综复杂的问题，厘清底层的逻辑脉络和隐秘的结构框架，而不是整天在碎片信息、现成答案和杂乱情绪里打转。这磕磕绊绊、寻寻觅觅、哭哭笑笑的历程，或许就接近具身阅读了。
《 人民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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