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汉武大帝》剧照
在中国古老韵文里,有个很重要的题材叫作“宫怨”。皇宫幽禁之中,那些受召侍奉主上包括提供性服务的女性数量不少,她们要想得到皇帝的垂青相当困难,之间比例严重失衡,机遇实在微乎其微,而一旦得宠之后忽然失宠的情况却很常见。即便那些曾经身居高位者,一旦时运不济,也可能被打入冷宫,从此闲散度日,默默无声,郁郁寡欢,直至寿终正寝。
专制王朝里的大臣也常会有类似经历,“感士不遇”便是一种普遍情绪,也是文学创作中的热门题材。董仲舒写过《士不遇赋》(收录于《艺文类聚》卷三十、韩元吉本《古文苑》卷三),司马迁写过《悲士不遇赋》(同样收录于《艺文类聚》卷三十),就连后来以隐士形象闻名的陶渊明也写过《感士不遇赋》(见《陶渊明集》卷五)。至于未入标题却含有类似内容的篇章,更是多如牛毛。“不遇”的士大夫皆为男性,他们与宫中被冷落的女性实有相似之处,彼此感同身受并不令人意外,正因如此,“宫怨”题材才在古代文学中广为流传。
西汉巨匠司马相如(?—前118)的《长门赋》(收录于《文选》卷十六)便是“宫怨”题材的始祖。赋前小序记述:“孝武皇帝年间,陈皇后曾受宠幸,但颇遭嫉妒。后来别居长门宫,忧愁苦闷,日夜悲思。听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文采冠绝天下,奉上黄金百斤,请他代为文君买酒,意在借其笔墨排解忧愁。相如便撰文以劝慰主上,陈皇后因此再度得宠。”文中作者乃一流文人,由前皇后聘请撰写此赋,提供的报酬极为丰厚(黄金百斤)——此类场景非常罕见,因而备受瞩目,流传甚广,后代时常提及,如南朝末年诗人祖孙登有《赋得司马相如诗》道:“雍容文雅深,王吉共追寻。当垆应酤酒,托意且弹琴。《上林》能作赋,《长门》得赐金。唯当有汉主,知怀《封禅》心。”晚唐诗人李商隐《戏题友人壁》诗中亦有:“花径逶迤柳巷深,小阑亭午啭春禽。相如解作《长门赋》,却用文君取酒金。”南宋词人辛弃疾《摸鱼儿》下阕云:“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他们各有抒怀之作,却都不约而同引用了司马相如应陈皇后之请而作《长门赋》的典故。
不过《长门赋》后来受到严重质疑。顾炎武在《日知录》卷十九《假设之辞》条中指出,此赋“乃后人托名之作。相如卒于元狩五年,怎会提及‘孝武皇帝’?”元狩五年(前118)距离汉武帝刘彻死后的后元二年(前87)有三十年时间,“孝武皇帝”是刘彻死后才追赠的谥号,司马相如绝不可能知晓,所以他绝无可能这样表述。《日知录》卷十九《作文润笔》条又说,《长门赋》“当属后人摹仿之作,然亦汉人笔意”。稍后何焯在《义门读书记》卷四十五《司马相如〈长门赋〉》条言:“此文为后人所作,非相如手笔。其文辞精妙,实类平子(张衡)之风。”他还补充一条理由从文学风格立论,司马相如一向追求“巨丽”之美,不可能如此“细丽”。
这些议论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流于草率,判断过于武断。《文选》所录作品正文前的序文,部分确为原作者亲笔,另一些则是《文选》编者据现有资料撰成的简短说明,相当于作品的题解,其来源包括史传、总集及传闻,未必全然可靠,其中某些近乎八卦趣闻,不妨视为“参考消息”,不宜全然采信。陈皇后以重金酬请司马相如作赋为她鸣冤,皇帝刘彻阅后立即回心转意,此事出自小说传言,缺乏实证;但这样有趣的故事极受古代读者欢迎,很容易演变成所谓“佳话”。
朱熹《楚辞后语》(卷二)早已指出此赋序言与史实矛盾,但他仍肯定“此文古雅绝伦,近得《楚辞》神韵”,又推测《长门赋》乃司马相如独立创作,与陈皇后的请求并无关联。这般通脱的解读方式与灵活思路令人赞赏,远胜后来那些思维不够缜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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