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飞回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程中,望着舷窗外华北平原的景象,一行人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话在湘江边不失为夸张,唯有回到自家胡同口才敢直言不讳:湖南长沙这座城所拥有的底蕴,作为全国人文旅游的标杆,着实令人信服。
一位自幼在钟鼓楼旁成长,将国子监当作常去散步之地的北京人,说出这番话需得承担些风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长辈数落为“胳膊肘往外拐”。
启程前向身边友人告知行程,收到的回应几乎如出一辙——长沙嘛,无非是臭豆腐搭配茶颜悦色,在五一广场排队打卡的景区罢了。在文旅领域浸润十余年的老同学更是直言不讳,断言“短平快的网红IP,难以承载深度旅游”。
带着这一套先入为主的认知踏入湘江东岸的头一个夜晚,一行人内心并无十足的底气。然而接下来的数日里,城市的层次感层层递进,回程时飞机上反复思量,觉得该替长沙说几句公道话。
先来梳理这座城市的根基脉络。长沙这片土地的建城史大约有2400年,春秋战国时期隶属楚国,秦朝三十六郡中便有长沙郡。
汉初,长沙王吴芮受封,将治所设在如今的湘江东岸一带。后来它又获有两个更显文雅的别称,一称“星城”,一称“屈贾之乡”——一端是屈原,一端是年少得志的贾谊,两位才子隔着数百年在同一条湘江上遥望,仅是琢磨此情此景,胸中便不禁涌起一股沉郁。
真正让一行人初感震撼,收起北京人那份所谓“文化优越感”的,要数岳麓书院。这座书院创设于北宋开宝九年,即公元976年,办学脉络从未中断,“千年学府”这四个大字悬于门楣绝非虚誉。
宋真宗曾亲笔题写“岳麓书院”额匾,南宋时朱熹与张栻在此处论道长达两月之久,彻底撼动了整个南中国的学术格局。院门口“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楹联,初看似显狂傲,细品方知其深意。
北京国子监幼时曾反复探访,其彰显官办气派、规制森严,宛若一座冰冷的礼制标本。岳麓书院给人的感受截然不同,它是鲜活灵动的,延续至当下,斋舍之后便是湖南大学的教学楼,学者仍在此处孕育学术。
翌日清晨漫步湖南博物院,此处才真正令一行人驻足良久,无法移步。马王堆汉墓中的辛追夫人,1972年出土时肌肤尚有弹性,关节亦可屈伸自如,这位两千一百多年前的西汉贵妇。
考古团队在她食道及胃中发现百余颗甜瓜籽——一位女性离世前刚品尝过一顿甜瓜。如此日常化、充满烟火气的细节,跨越千年直抵眼前,其冲击力远胜于任何宏大叙事。
那件素纱襌衣陈列于同一展厅,整重仅49克,塞入火柴盒尚显宽裕。西汉时代的精湛工艺,令今日身着工业化产品的现代人相形见绌。
需特别提示,湖南博物院奉行免费预约制、每周一闭馆,暑期名额常提前一周告罄,出发前务必在**公众号上抢订名额,若有可能再配备讲解器,否则那些文物仅能观其形,难窥其深。
再提及天心阁下的那段古城墙。
据传这城墙最早由西汉长沙王吴芮所筑,全长约8.5公里,设有九座城门。辛亥革命后长沙老城墙逐步拆除,唯存此一小段独踞阁下,显得形单影只。作为亲历过北京老城墙自崇文门至东便门一段段消逝的北京人,伫立于此,内心百感交集。
两座城,一南一北,在拆城墙之事上竟有着相同的命运轨迹,历史的账本令人唏嘘不已。太平老街一带的韵味更显深厚。
整条街道呈现鱼骨状 layout,自远古便已成型,贾谊故居便藏匿其中。一点私藏建议:主街上招牌鲜亮、队伍冗长的店铺,多数面向外地游客,价格偏高而风味平平。
真正值得品尝、颇具意趣的,均藏于两侧狭窄不起眼的小巷深处,需舍得深入探寻。逻辑同北京南锣鼓巷、大栅栏——真正的京味儿,不在主街,而在后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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