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上年轻人日渐流行的“奥德赛时期”,其实是个词义的误用。有次和毕业多年的同学闲聊,她倾诉着失恋的痛苦,说自己正靠着DeepSeek倾诉排解,同时还离不开看书、看电影、写日记这些方式。她感慨自己都29岁了,只是希望今年能顺顺利利度过人生的奥德赛。听完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奥德赛”这个词还能如此理解。三十岁上下的人,究竟是如何看这个外来的词汇的呢?
这个从荷马史诗引申而来的词汇作为隐喻被用于描述年轻成年人(通常指18岁到35岁之间的人),主要得益于美国作家戴维·布鲁克斯(David Brooks)。他在2011年出版的《社会动物》(The Social Animal)一书中提出,过去的人生阶段通常分为四段:童年、青春期、成年和老年,而如今则至少可以分为六段:童年时期、青春期、奥德赛时期、成年时期、活跃退休期和老年时期。所谓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就是人从青春期过渡到成年阶段的这段徘徊期。
这样的命名显然是有失偏颇的。布鲁克斯的本意是用它来描绘一个充满漫泊、探索和反复试错的时期。按传统理解,成年的标志通常是脱离父母家庭、经济独立,或是结婚生子等,但这些里程碑往往一再推迟,年轻成年人的人生轨迹不再遵循“上学—工作—结婚—买房—生子”的单一路径,而更像是不断修正方向的旅程。
说其错误,并非否定布鲁克斯所观察到的现象。关键在于如何解读这一现象。从社会批判的角度看,布鲁克斯将年轻人的结构性困境转化为浪漫的自我发现之旅,实际是在将不稳定性浪漫化,并模糊了主动推迟与被动推迟之间的界限。奥德赛本身是个极好的文学比喻:漫长的旅途、陌生的世界、无尽的冒险、自我的发现。用这个词形容年轻人的职场和人生不确定性,会让这种不稳定性显得有传奇色彩、成长性,甚至带点英雄气,因而形成一种意识形态的遮蔽。它让青年在不稳定中自我感动,无形间转移了真正的批判焦点,本质上像是一种资本主义的障眼法。
近来,这一概念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异军突起。许多中国青年用它来抒发毕业后焦虑、求职途中的波折,以及持续不断的对人生方向的困惑和疑虑。在小红书这类生活方式平台上,“奥德赛岁月”的相关话题标签浏览次数已突破数千万。
这说明,布鲁克斯所定义的这一生命阶段,确实能引发全球性的共鸣。换句话说,全球年轻人正面临某种共同的境遇:大学毕业后面对动荡的就业市场,在经济压力和职业变动中不断调整方向,同时也在寻找个人身份和人生意义。
布鲁克斯捕捉到某种真实现象,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思考过后,不禁让人质疑:他归结于奥德赛时期的特征——不确定性、未定性和流动性,难道不是此后人生所有阶段的共同特质吗?这样看来,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术语换新,用来形容如今已降临到我们所有人身上的那种“普遍的动态性”?
若是这样,“奥德赛”这个隐喻便不够精准,因为它所孕育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变化与漂泊的范畴。
奥德赛隐喻的偏差在哪里?首先,“奥德赛”并非无目的的漫无边际流动,而是一个有明确目标的旅程。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并非因为他不清楚自己要前往何方。他的目的地始终清晰:返回伊萨卡,与妻子、儿子和父亲团聚,重拾原有身份。这一旅程尽管遍布偶然、偏离、诱惑和灾祸,但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稳固的终点坐标展开。也就是说,奥德赛式的旅程核心结构不是方向缺失,而是:终点明确,但抵达过程充满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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