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秋天了。
和往常一样，今天没什么事情可做，天气倒是相当不错，秋高气爽，早饭后我想：何不去曲江走走，闲散闲散？
我立刻动身出门了。过去并不算远，往西北方向，走四五里路。心里盼着路上别碰上熟人。我现在是挺害怕遇见熟人，不想让朋友看见我在外面无所事事。
长安还有我的朋友吗？
李白二三事
▲溥儒《杜甫诗意图》
《赠李白》
（唐）杜甫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李白可能还在江东，也不知漫游到什么地方了。翰林学士也不好好做，修仙炼丹也不好好修，整天痛饮狂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也许这就是天才该有的样子吧。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在《饮中八仙歌》诗中，其他七人，我都写了两三句，唯独李白，我写了四句。李白的诗才，李白的气场，没人能比得上，无法复制。贺知章叫他“谪仙人”，可能他真是神仙下凡。
在李白面前，我觉得自己很渺小，这并非因为我比他小十一岁，而是因为我没有他的气场，也不会模仿，至于写诗，我没有他清新自然的风格，更不会有他诗里那种气韵流动的能量。对他，我只有景仰。
那年在东都遇见他，一起游梁宋，渡河去王屋山，李白去访道求仙，我也跟着去，凡是他做的事，我都觉得了不起。后来，高适也来了，我们三人一起登高台，饮酒赋诗，好不畅快！在他们面前，我总是很恭敬，像个听话懂事的子弟。
次年，我在东鲁遇见李白，他看见我时，我正戴着笠帽在地里，他打趣我怎么那么瘦，笑我作诗太辛苦。诗嘛，在他看来天地间本来就有，随手拾起就是，就像他那首《子夜秋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天地万物，日月星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是诗，连地上扔的一块果皮，也可以是诗，就看你会不会用心感受。
我明白李白的意思，但写诗对我，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想写出独特的感觉，想要语出惊人的效果，我不要陈词滥调，不要千篇一律。我们的差异，究其本质，李白凭直觉，我靠功力。
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在东鲁时，也是秋天，日色闲远，天高云淡，李白和我都觉得无聊，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想起范居士，他在城北隐居，我们即刻乘兴去寻访。李白骑马走在前头，我骑马跟在后面，经过城壕时迷了路。在野山坡上一阵乱走，结果李白失道从马背上跌落，掉进苍耳丛中，苍耳刺球粘得大衣上到处都是，那可是很值钱的翠云裘啊。李白爬起来，用拇指食指一粒一粒拔掉刺球，他哈哈大笑，好像中了彩票。
那年秋天，夜里沁凉，我们像俩兄弟，一起同寓宿，无话不谈。兖州城东石门一别，两人便各奔东西，转眼几年过去。来长安后，我在冬天写诗想念他，在春天写诗想念他，高兴的时候写诗想念他，失意的时候写诗想念他……不知他是否也想念过我?
想起李白，我的心情明亮一会儿，接着又黯淡，比出门时更黯淡。快十年了，我被困在长安，什么也没做成，三大礼赋献过了，召试文章也呈上了，玄宗对我还算赏识，然而，我总是在待制，总是作为备选人才，真不知命运在打什么牌。
高适来长安，随主将哥舒翰从临洮暂归，他跨在鞍马上，一身戎装，好似幽并游侠儿。我们匆匆小聚，他旋即又奔赴武威去了，我留意到他头发白了不少，看着真叫人心酸，年事已高还要从军，在幕府做一个书记，出入穷荒之地。我对他既佩服，又怜惜。
郑虔是个好朋友，耿直，我们谈得来，时常一起游玩，不过近年很少见面，他的境况也不太好。
曲江是个空地方
▲清 丁观鹏《杜甫诗意图》
《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一
（唐）杜甫
曲江萧条秋气高，菱荷枯折随风涛，
游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荡，哀鸿独叫求其曹。
曲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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