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龙先生作为当代图书馆事业的翘楚，版本目录学的权威，文献学领域的泰斗，于1998年8月22日逝世于北京，享年九十五岁。顾先生的追悼仪式庄重肃穆，各界人士纷纷敬献挽联，其中柳定生、柳曾符所书的“硕数学冠群儒，穷经史百家奥秘。目录指津，书艺挺秀，师表流芳新世纪。长才典策府，聚古今历史文献。华夏瑰宝，国家命脉，辉煌柄业耀千秋”尤为引人注目，堪称代表之作。顾先生在图书馆学领域的成就斐然，这背后离不开早年众多老辈学者的悉心提携与谆谆教诲。
顾先生结交的这些老辈学者，都是清末、民国及当代学术界的名宿，他们历经风雨，学识渊博，德行高尚，例如王同愈、夏孙桐、章钰、杨锺羲、张元济、冒广生、叶景葵等人。顾先生与他们的交往，在探讨学问的过程中获益良多。那么，这些德高望重的前辈眼中，青年顾廷龙是怎样的人？他们又如何评价这位后辈呢？
王同愈（1856-1941）是顾先生的外叔祖，他于光绪十五年（1889）中进士，曾充任国史馆编修，先后担任湖北学政、江西提学使等职。在苏州一带创办学校，推行教育改革，呕心沥血，贡献卓著。辛亥革命后隐居上海。顾先生自幼便常往来于外家，二十岁时在上海学习英语，便寄居在王家。
1925年，顾先生年仅二十二岁，正值青春鼎盛，他给王同愈写信道：“龙生晚学薄，闾门之中，请益无地，家寒又乏藏书。幸渭水侍坐，杏坛私托，得窥什一，尤盼长者优游兴余，邮锡南箴，不致误入歧路，则更喜而不寐矣。”顾先生二十四岁时，入王家任家教，跟随王同愈学习金石目录学，“饫荷启迪，忝闻绪论”。
1928年中秋，王同愈撰写《起潜录诸家校批积古斋款识书后》一文，其中提到：“余移家上槎溪，延外侄孙顾君起潜为馆师，授小儿女辈读。起潜勤学好问，有志稽古。课余辄手一编，研索六书，上窥仓籀。闻有藏家秘籍，必辗转假归传写。是书以五色笔汇录翁（宜泉）、叶（东卿）、龚（孝珙）、潘（伯寅）、吴（清卿）诸家之说于一编，美哉备矣！阮《款识》之批校本，当无有精于此者矣！于其卒业也，不禁欢喜赞叹而为之记。”（《王同愈集》，28页）
《积古斋钟鼎款识》是清代学者阮元编录考释传世铜器铭文的著作。阮氏开创之功不可磨灭，但其中存在亥豕鲁鱼之误。自道光以来，不少金石学者多有指正，对器物真伪、制作意义、名称是非、释文正误等均有详细批语。顾先生对古文字情有独钟，费尽心力，从各方借得各家所藏，用五色笔传录于己藏之本。
这部传录本后来得到多位学者及金石学家的高度赞誉。顾颉刚评曰：“五色相宜，七襄成报，而又摹写逼真，如见古人原迹，展读一过，心目为开。”徐中舒赞为：“此又阮书最善本，可宝也。”董作宾评价：“此书集诸家校订之大成，洵足称海内第一善本。”刘节感叹：“得读其所录阮氏《款识》诸家校语，叹为难得。”唐兰借此传录本，录其精华半月有余。这些一流学者的盛赞，也反过来印证了王同愈眼光的精准，他既看到了顾先生的勤奋，更看到了勤奋中所体现出的非凡学术判断力。
经过长久的观察，王同愈对顾先生的评价愈发中肯。1931年7月12日，王同愈致信顾先生，言：“内外孙辈中，惟足下与翼东最为老人所心折，学业、志趣、品行三者公备，恐千万人中不易一二觏也。”翼东即顾翼东，王同愈的侄外孙，是顾先生的表兄弟，复旦大学教授。1980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是中国近现代无机化学的奠基人之一，中国稀有元素化学的开拓者，中国钨化学的先驱，为中国化学事业作出重要贡献。
一位学者能在“学业、志趣、品行三者公备”，实属难得。顾先生童年时在王家“戏嬉庭院”，早岁在国民大学，从胡朴安、闻宥学习文字音韵之学，又从伯舅王怀霖和金松岑学习古文诗词，再从王同愈学习金石目录学，其学术造诣的深厚，由此可见一斑。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