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冬季降临,陈亮那句《第八年,爸妈说这边过年真暖和》,初衷不过是在亲戚群里随手分享。出乎意料的是,最终温暖老人心窝的,并非新加坡的阳光,而是老陈一个未打招呼的转变。
那日是腊月二十六,天空阴沉得厉害,窗外的法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老陈正站在阳台上收洗好的衣物,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刚取下一件深灰色毛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陈亮在家族群里发布了新动态。
照片一如既往地讲究构图和光影,一家人站得整整齐齐。陈亮居中,小雅手挽着他的胳膊,老赵夫妇立于一旁,小雅的哥嫂带着孩子站在另一侧。背景是新加坡滨海湾金沙,天色蓝得有些不真实,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得有些夸张的笑容。文字内容也和往年相似,只是这次更为直白:“第八年,爸妈说这边过年真暖和!”
老陈端详着照片里的“爸妈”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最初想笑,却笑不出来,随即心口某个位置开始慢慢变得空洞,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八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却不短。人这辈子能有多少个八年?更何况是年年春节这个时刻。
老伴在世时,家里每到腊月就充满了人气。她喜欢提前准备吃食,冻豆腐、炸丸子、蒸扣肉,窗台上总是摆着泡发的海带和木耳,厨房里总有做不完的活计。她还常念叨,过年不在于吃得多少,而在于家里有人气。那时陈亮还未结婚,嫌她唠叨,嘴上说着麻烦,年三十照样一边偷吃炸好的带鱼,一边等着看春晚的片段。后来陈亮结婚回家,把小雅带回了家,老伴高兴坏了,和面时都和得比平常多了些。
怎奈老伴走得那么突然。
那年她病得急,前后不过几个月,人就这样没了。办完丧事,家里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还是那套房子,还是那些家具,可一踏进门就觉得不对劲。以前锅盖掀开时的热气、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动静、饭桌旁的絮絮叨叨,全都消失了。老陈起初不适应,后来也只能逼着自己去适应这个空荡荡的家。
老伴过世后的第二年春节,陈亮提出要带小雅的爹娘去新加坡过年。
他说得倒也合情合理。什么新加坡签证方便,气候舒适,老人出门不辛苦;什么国内景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不如出国清静;什么小雅父母年轻时没享过福,如今也该体验下异国风情。老陈当时刚从震惊中缓过一点来,头脑还有些混沌,没多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陈亮还假装客气地问他:“爸,您要不要一起去?”
老陈当时回答:“我就不去了,折腾不动。”
这话有几分是真,但更多的是假。说白了,他是不愿跟着别人出去,在热闹中更加凸显自己的孤单。那时他还没从丧妻的悲痛中完全走出来,看到成双成对的就感到压抑,何况是过年。
陈亮听完这话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补了一句:“那您一个人在家也清静,想吃啥吃啥,不用费神招待我们。”
这番话后来成了八年里每年都默认的告别理由。
起初两年,陈亮临走前还会多言几句,到了新加坡也会发视频,给他看当地的夜景、酒店环境、海鲜大餐。老陈看着屏幕里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听着小侄子在电话那头喊“外公外婆快来拍照”,心里难受得很,却也没什么话语可说。渐渐地,电话少了,视频也少了,陈亮最多就是在群里发几张照片,配着“爸您按时吃饭”“冰箱里东西我都给您准备妥当”的留言。
像是安排一个不住同城的亲戚,又像是照看一个不需要太多关心的老人。
老陈起初会感到别扭,甚至有些生气。有几回除夕夜,他独自坐在客厅看春晚,电视里一片红火,桌上只有一盘花生、一碗饺子,连筷子碰碗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他想给陈亮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觉得要是此时开口,像是无理取闹。最终他放弃了,日子久了,那股火气也渐渐熄灭了。
人年纪大了,常有种毛病:许多话不是不想说,是说惯了反而没了力气。对自己孩子尤其如此,总想着算了,别让孩子为难,别让孩子觉得老人太麻烦。老陈一辈子教书育人,讲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到了自己家里,反倒最不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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